三皇子在御書房門口跪了半個時辰，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曬得他後背的衣裳溼了一大片，粘在皮膚上，又悶又熱。太監進去通報了三回，前兩回皇上沒吱聲，第三回才從裡頭傳出一句冷冰冰的“讓他進來”。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僵，在地上撐了一下才站穩，然後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御書房裡焚著龍涎香，氣味厚重沉鬱。皇帝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幾本奏摺，硃筆擱在筆架上，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從摺子上移開，落在三皇子臉上。
“說，什麼事。”皇帝端起茶盞，語氣隨意。
三皇子站在案前，躬了躬身，沒有繞彎子，首接開口，“父皇，兒臣想求您一件事。兒臣想娶劉家女兒為正妃。”
皇帝端茶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茶盞擱在桌案上，“劉家？哪個劉家？”
“城南劉家，做生意的劉錦川的女兒。”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著自己的兒子，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彎了一下。“朕沒有聽錯吧？你要娶一個商戶的女兒做正妃？”
“是。”三皇子跪下來了，膝蓋落在金磚地面上，發出很輕的聲響。
御書房裡又安靜了下來。福安垂著眼盯著自己的腳尖，大氣都不敢出。龍涎香從銅爐裡嫋嫋地升起來，在空氣裡打著旋，慢慢散開。
“你不是在跟朕開玩笑。”皇帝的聲音忽然變了，是真正的冷了。“朕的兒子，皇家的皇子，要娶一個商戶女子做正妃。傳出去，滿朝文武怎麼看？宗人府怎麼看？天下人怎麼看？朕的臉往哪兒擱？”
“父皇，”三皇子跪在地上抬起頭，看著皇帝，強裝鎮定，“兒臣知道劉家是商戶，在您眼裡配不上皇家。但兒臣看中的不是她的家世，是她這個人。”
“她這個人？”皇帝的聲音拔高了一些，手指在桌案上重重叩了一下。“你是皇子，你娶的不是一個人，是一個位份，是一個門面，是皇家的體統。你喜歡她，抬她做侍妾，朕不管。你養在外面，朕也不管。但你要讓她做正妃，不可能。側妃也不行。朕給你選幾家閨秀，你看看，有合適的就定下來。”他翻開手邊的一本摺子，推過來，上面寫著幾個名字，工工整整的蠅頭小楷，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長串的家世背景。
“父皇，兒臣只想娶她一個人。兒臣不會再有別的女人。”
“你再說一遍。”
“兒臣只想娶她一個人。這輩子，只娶她一個。”
“你是朕的兒子，朕給你皇子該有的一切，你就是這樣回報朕的？你想娶一個商戶女子為正妃，朕不準；你還要只娶她一個，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在打朕的臉？朕的兒子一輩子只守著一個女人，傳出去人家會說朕的兒子懼內，會說朕不會教兒子，會說皇家的體統都叫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給毀了！”
三皇子跪在那裡，背挺得很首，“父皇，兒臣不求別的。您把兒臣從這個皇子名冊上劃掉，兒臣去當庶民，兒臣只想娶她。”
“你太讓朕失望了。”
“朕的兒子，為了一個女人，跪在這裡跟朕說不要皇子位份。你對得起你死去的母妃嗎？對得起朕這些年的寬容嗎？”
三皇子的眼眶紅了，他低著頭，看著金磚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朕最後跟你說一次。”皇帝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劉家的女兒，你要喜歡，抬回來做侍妾，朕不管你。正妃、側妃，想都不要想。一生一世一雙人，這種糊塗話，你在朕這裡說說也就罷了。從這道門出去以後，再也不要提起。朕不想再聽到。”
福安在旁邊悄悄地給他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是——別說了，再說就真的收不了場了。
三皇子看到了福安的眼色，但他還是開口了。“父皇，兒臣知道了。但兒臣也不會娶別人。兒臣等。您什麼時候改主意了，兒臣什麼時候娶。您不改主意，兒臣就不娶。”
三皇子被禁足在宮中的訊息傳到劉思思耳朵裡，是三天以後了。青蘭從外面聽來的，說是三皇子在御書房跟皇上吵了一架，皇上大怒，把他關在自己宮裡不許出來，連院子都不讓出。
青蘭說這些的時候，劉思思正在繡一個帕子，針頓了一下，扎進了指腹，血珠滲出來，她把手指放進嘴裡抿了一下，繼續繡，一針一針地繡，那朵梅花的花瓣在她手下慢慢地成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