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沈鳶回孃家，順路拐到劉府，進門的時候臉色就不太好看，她坐了有一盞茶的工夫，喝了半盞茶，翻來覆去地聊了幾句天氣和點心，終於在劉思思第三次問她“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跟我說”的時候，放下了手裡的茶盞。
“思思，三皇子那邊，定了。”沈鳶的邊看劉思思臉色邊說，“皇上給他指了婚。正妃是吏部尚書的嫡長女，側妃是工部侍郎的侄女，三個侍妾，有兩家是京城的老牌世家，有一家是從江南選上來的，說是模樣好，性子也溫順。”
沈鳶說完，抬眼看著劉思思，眉眼間全是心疼。劉思思聽完，剝橘子的手頓了一下，橘子的汁水順著指縫往下淌，她低頭看了一眼，拿帕子擦了，繼續剝，剝完了掰了一瓣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說：“橘子挺甜的，你嚐嚐。”
沈鳶沒有吃橘子，伸手握住劉思思的手。
“思思，你難過你就說，別憋著。”
劉思思看著沈鳶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忽然就笑了，伸手捏了捏沈鳶的臉頰。“我難過什麼？我又不是非他不嫁。他挺好的，我也覺得他挺好的，但也就是挺好的。不是非他不可，不是沒有他就活不下去。”她停了停，把那瓣橘子嚥下去。
劉思思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地吃了，擦了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漱了漱口，吐在碟子裡。動作不急不慢的，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她確實沒有太難過，因為她對三皇子的感情本來就沒有到那個份上——喜歡是喜歡的，但也只是喜歡，三皇子很好，尊重她，在意她。
三皇子被禁足在宮中的那些日子，劉思思不是沒有想過他會屈服。他是皇子，他可以在很多事情上任性，但在婚姻這件事上，他任性不了。
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沈鳶走了以後，劉思思一個人坐在花廳裡喝茶，青蘭站在門口，看著自家姑娘一個人坐在那裡喝茶的樣子，心裡酸得不行，想進去說幾句話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在門口站著，等著，看著。
三皇子被禁足了整整一個月。
那一個月裡，他沒有出過自己的院子一步。每天就是讀書，寫字，畫畫，畫了很多幅，都是同一個人——穿鵝黃色褙子的少女，站在桂花樹下，笑得眉眼彎彎。畫完了就收起來，收好了又拿出來看，看完了再收起來，反反覆覆的。他不跟人說話，不見客，連日常請安都免了。宮人們送飯進去，他讓放在門口，等人走了再端進去。
皇帝給他指婚的聖旨到了後，他跪著接了旨。
他把聖旨捲起來，放到書架最高層，夠不著的地方。
皇帝的旨意不可違，婚期定在三月，距今不到兩個月的時間。禮部忙著籌備，內務府忙著採辦，欽天監忙著算吉日，所有人都忙得腳不沾地，只有三皇子本人閒得很，閒到可以在院子裡從早上坐到晚上，看太陽從東邊升起從西邊落下，看雲捲雲舒，看花開花落。
老太監秦安端著一碗銀耳羹走進來，擱在石桌上，看著三皇子坐在廊下發呆的背影，心裡堵得慌。他跟了三皇子十幾年，從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跟著了，從來沒見過他這樣。以前的三皇子就算再不高興，也會笑一笑，說幾句玩笑話，不讓自己那麼沉下去。
“殿下，您多少吃一點。這是您以前最愛喝的銀耳羹，老奴特意讓人燉的，燉了一下午，紅棗放了好幾顆，您嚐嚐。”
三皇子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秦安在旁邊站了很久，終於忍不住了，“殿下，您這樣下去不行的。皇上己經定了的事，您再難過也改不了。您得往前看。”
三皇子終於動了，轉過頭看著秦安，“秦安，你說，她會不會怪我？”
秦安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劉姑娘不會怪您的。劉姑娘是明白人，她知道您盡力了。她不會怪您，她只會心疼您。”三皇子沒有接話，把頭轉回去了，繼續看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槐樹。
婚期越來越近了。
三皇子府張燈結綵，紅燈籠從大門口一首掛到後院，喜字貼滿了每一扇門每一扇窗。下人們進進出出忙得腳不沾地，只有三皇子本人像個局外人，站在廊下看著那些紅彤彤的燈籠和喜字，像是在看別人家的熱鬧。
秦安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捧著一件大紅色的吉服，是正妃嫁進來那天他要穿的。金線繡的蟒紋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秦安把吉服舉到他面前，躬身道：“殿下，吉服送來了，您要不要試試？”
三皇子看著那件吉服，沒有伸手接。大紅色刺得他眼睛疼，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放著吧。”
秦安應了一聲，把吉服捧進屋裡，小心地掛在衣架上。出來的時候看到三皇子還站在廊下，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秦安想著要不要勸他回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勸了又有什麼用呢，他回屋也是坐著發呆，在廊下也是坐著發呆，在哪兒都一樣，心不在。
大婚前夜，三皇子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張宣紙，筆擱在硯臺上，墨己經幹了，他一首沒有動筆。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秦安叫醒的，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在椅子上睡著的，脖子僵得動不了。秦安端了熱水進來絞了帕子遞給他，他接過來捂在臉上，水很熱燙得他皮膚髮紅，他沒有躲，讓那熱意從臉上一首燙到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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