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一個月，劉思思開始覺得身子不大對勁。先是聞不得油腥味，廚房裡一炒菜她就犯惡心，青蘭端著她平時最愛吃的糖醋魚進來，她看了一眼就捂住嘴跑了出去，蹲在廊下乾嘔了半天，什麼都吐不出來。青蘭嚇壞了，追出來拍她的背，急得聲音都變了：“姑娘您怎麼了？是不是吃壞肚子了？奴婢去請大夫！”
劉思思擺了擺手，撐著廊柱站起來，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臉色發白：“不急，再看看。”
接著是犯困。以前她午覺只睡小半個時辰，醒了精神抖擻。現在不行了，一睡就是一個多時辰，醒來還覺得不夠，眼皮沉得像灌了鉛。青蘭叫她起來用膳，她哼哼唧唧地翻了個身，說再睡一刻鐘，結果一睡又睡了大半個時辰。再然後就是口味變了。她從小怕酸，吃橘子都要挑最甜的那種，酸一點的碰都不碰。那天青蘭端了一碟子酸梅進來，她隨手拿了一顆塞進嘴裡，嚼了嚼，眼睛亮了。“還有嗎？再拿一碟來。”青蘭愣了一下，趕緊又去端了一碟。劉思思一顆接一顆地吃，吃完了一碟又要了一碟，青蘭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姑娘，您不覺得酸嗎？”劉思思嘴裡含著一顆酸梅，含糊不清地說：“酸嗎？我覺得剛好。”
青蘭看著那碟子酸梅，心裡忽然咯噔了一下。她跟了姑娘這麼多年，姑娘的口味她最清楚不過了，這麼能吃酸的，該不會是——她沒敢往下想，但當天下午就去請了大夫。
大夫是個五十多歲的溫和婦人，姓趙，專看婦人科，在京城一帶頗有名氣。她給劉思思把了脈，左手換右手，右手換左手，反覆了好幾次，又看了看她的舌苔，問了月事的日子，然後笑眯眯地收了脈枕。“恭喜姑娘，是喜脈。己經一個多月了，脈象很穩。”
青蘭在旁邊捂著嘴，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又哭又笑的，像個傻子。劉思思倒是很平靜，把袖子放下來，遮住了手腕上那枚銀鐲子。她低頭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那裡還看不出任何變化，但她知道里面有一個小小的生命己經開始生長了。“趙大夫，孩子還好嗎？”
“好著呢，姑娘放心。姑娘底子好，胎象穩固，只要好好將養，不會有問題的。”
劉思思點了點頭，讓青蘭封了厚賞送趙大夫出去。
劉思思沒有急著告訴許文遠。她需要先跟她爹商量。
那天傍晚，劉錦川剛從鋪子上回來，換了家常衣裳坐在花廳裡喝茶。劉思思走進去的時候他正拿著茶盞吹浮沫，看到她進來，笑著招手。“思思來了，坐下，剛到了一批新茶，你嚐嚐。”
劉思思在他對面坐下來，壓下激動的說：“爹，我有了。”
劉錦川的手一頓，茶盞懸在半空中，愣了一下，他把茶盞往桌上一擱，站起來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來，兩隻手搓來搓去，不知道該放哪兒。“有了？真的？大夫看過了？”
“一個多月，趙大夫看的，說脈象很穩。”劉思思看著父親這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爹，您坐下，我還有事跟您說。”
劉錦川坐下來了，但兩隻手還在膝蓋上搓來搓去，臉上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您說您說。”
劉思思沒有繞彎子，“爹，許文遠這個人，您也看了這麼久，他人品怎麼樣您心裡有數。這樣的人有風骨，有傲氣，有原則。但是——”她頓了一下。“爹，您有沒有想過，他現在有風骨有傲氣，是因為他還沒有嚐到權勢和富貴的滋味？他在咱們家住一年兩年，吃穿不愁，僕從伺候，出門有人趕車，進門有人打簾子。等他習慣了這樣的日子，您再讓他回去住他的土房子、吃他的粗茶淡飯、教那些交不起束脩的窮孩子，他還願意嗎？”
劉錦川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看著女兒，等著她往下說。
“就算他願意，將來自願回去了，他心裡會不會有落差？會不會覺得不甘？會不會覺得劉家虧待了他？會不會覺得他本來可以過上更好的日子，是我們把他打發了回去？”劉思思繼續，“爹，我不想賭。他現在是好人，我信。但十年後二十年後呢？人都是會變的。”
“你打算怎麼辦？”
劉思思把她的計劃說了：孩子生下來之前，就讓許文遠走。銀兩備一份，私塾的事她來安排，該打點的打點，該置辦的置辦，對外只說他在劉家“意外身故”，從此以後世上沒有許文遠這個人，只有一個回青州開私塾的許先生。
“那他自己呢？他願意嗎？”劉錦川問。
“他願不願意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是對他最好的安排。”劉思思的語氣不容置疑。“他自己說要兩年，那是他的傲氣。他不要銀子，那是他的骨氣。但爹，您想想，他回鄉開私塾，不收束脩，靠什麼吃飯？他那兩間土房子，下雨漏不漏？冬天冷不冷？他生病了誰給他熬藥？他老了誰給他養老？以後會不會扒著我的孩子不放？”
劉錦川沉默了許久。
“思思，你比爹狠。”劉錦川看著女兒，目光裡有心疼，有驕傲，也有一點點說不清的酸澀。“爹只想把你平平安安地嫁出去，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你倒好，想得比爹遠，做得比爹絕。爹不知道是該誇你，還是該心疼你。”
劉思思沒有說話，伸出手握住父親的手。“爹，我不是狠。我只是不想讓咱們劉家以後因為我當初的一個心軟，鬧得雞飛狗跳。孩子是無辜的，他應該在一個乾乾淨淨的環境里長大，不用面對那些亂七八糟的事。許文遠也是無辜的，他應該有他自己的人生，不用綁在咱們劉家當一輩子的上門女婿。咱們放他走，是積德。”
事情定下來以後，劉思思開始著手安排。
青州那邊，她派人去看了許文遠說的那個村子，村子在山溝溝裡，窮得叮噹響，幾十戶人家，大半是土坯房，孩子們光著腳丫在泥地裡跑，看見生人來了怯生生地躲在門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她讓人在村口選了一塊地，請人蓋了三間大瓦房，一間做教室，一間做書房，一間做許文遠的臥房。桌椅板凳、筆墨紙硯、書本教材，該備的都備齊了。院子很大，夠孩子們課間跑來跑去。
孩子生下來後，是個女兒 。
許文遠走的前一天，劉思思在花廳裡備了一壺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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