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於恭翻完一本,放在一邊,又拿起一本。
翻了幾頁,忽然停下來。“韓里正。”他抬起頭,“你這冊子上寫的,離江鎮有三百四十七戶,一千六百餘人。可本官昨日查了前年的賦稅記錄,離江鎮只有三百二十一戶。多出來的二十六戶,是從哪裡來的?”
溯日答:“回大人,那二十六戶是近兩年從外地遷來的。有的是因戰亂逃難來的,有的是因水患流離失所,到離江鎮落了腳。”
“落了腳?”吳於恭把冊子往桌上一放,“朝廷有律法,流民不得擅自落戶。你收留他們,可曾上報?”
溯日面色平靜:“報了。於大人在任時,曾核准過這批流民的戶籍。公文在縣衙存檔,大人可以查閱。”
吳於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翻開另一本冊子,看了一會兒,又停下來。“韓里正,你這冊子上寫的賦稅,與前年的數字對不上。”
“前年大旱,於大人上奏朝廷,減免瞭望春縣三成的賦稅。離江鎮受災較重,減了四成。”
“減免賦稅,需有朝廷批文。你可見過批文?”
溯日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好的公文,雙手遞上:“這是當年的批文,請大人過目。”
吳於恭接過批文,看了一眼,臉色微微變了一瞬。這個年輕人,做事滴水不漏。連幾年前的批文都隨身帶著,分明是早有準備。
他放下批文,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韓里正準備得倒是周全。”
溯日垂眸:“下官只是按規矩辦事。”
按規矩辦事。這四個字,從韓溯日嘴裡說出來,像是在嘲諷他。
吳於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東西。
“按規矩辦事。”他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站起身,在堂中踱了幾步,“韓里正,本官問你,你當里正幾年了?”
“五年。”
“五年。”吳於恭點了點頭,“五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你覺得,你這個里正當得怎麼樣?”
溯日沉默了一瞬:“下官不敢自評。”
“那本官來評。”吳於恭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你當里正五年,離江鎮治理得不錯,百姓也服你。可你知不知道,你做的有些事,不合朝廷的規矩?”
溯日抬眼看他。
吳於恭走回案前,拿起一本冊子,翻開:“你讓人自己管自己,定規矩,但不替人做決定。這法子,本官查過,大乾律裡沒有這一條。”
溯日沒有接話。
“還有,你修堤、挖渠、收糧,讓百姓自己商量著定工定糧。這也不合朝廷的規矩。朝廷的徭役,是有定數的。多少人,多少天,多少糧,都是有規定的。你讓他們自己商量,那朝廷的規定算什麼?”
溯日沉默了片刻:“朝廷的規定,是為了讓百姓活得好。若規定反而讓百姓活不好,那這規定,要不要改?”
吳於恭一拍桌案:“韓里正,你放肆!你一個小小的里正竟敢質疑朝廷規矩法度?”
堂中安靜了。溯日站在那裡,面色平靜。
吳於恭看著他,目光冷了下來。“韓里正,本官給你一個機會。你把這些年做的那些不合規矩的事,一一寫下來,交上來。本官念你治理有功,從輕發落。”
溯日看著吳於恭,一字一句地說:“下官做的每一件事,都對得起離江鎮的百姓。若大人覺得不合規矩,下官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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