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伯坐在江邊的石頭上,終於聽不見笛聲了。可腦子裡還有。
那調子明明一點也不像,可還是讓他想起一個人,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趙松。玄字堂最優秀的師弟。
花伯閉上眼睛,他的臉就從暗處浮上來。方圓臉,濃眉毛,話不多,但笑起來有兩個酒窩。一個練劍的人,長了兩個酒窩,怎麼看都不搭。但他就是長了。
趙松是武學世家出身。趙家在淮南開了好幾代的武館,方圓幾百里,提起趙家拳,沒人不知道。
趙松是家裡的小兒子,上面有三個哥哥,個個都繼承家業,把趙家拳練得虎虎生風。
偏偏他不一樣。他不喜歡拳,喜歡劍。趙家不教劍,他就跑到入劍門來。
師父問他:“你家有絕學,為什麼要來學劍?”
趙松說:“拳是打人的,劍是陪自己的。”
師父沒聽懂,但收了他。後來花伯才知道,趙松說的“陪自己”是什麼意思。
他練劍的時候,不像是練功,像是在跟劍說話。一劍出去,不是快,不是準,是“正好”。正好到那個位置,正好用那個力道,好像劍自己知道該往哪兒走。
師父說,他是玄字堂最優秀的弟子。
花伯不信。
他信的是勤奮、是苦練、是汗水。趙松那種“跟劍說話”的路數,他覺得太玄。但後來他不得不信。趙松練了三年,他打不過他了。不是輸在招式,是輸在那把劍好像長在他手上,他往哪兒指,劍就往哪兒去。
趙松還喜歡吹笛子。笛子是他自己做的,砍了山上的苦竹,鑽了孔,纏了絲線。吹的曲子不是名門大派的雅樂,是淮南老家的調子。他說,那是他娘常唱給他聽的。他娘死得早,他記不清她的臉了,只記得那調子。
“每次想她,我就吹。”趙松說,“吹完了,就好像她在身邊。”
花伯那時候不懂。他沒有娘,沒有家,入劍門就是他的家。他不懂一個人怎麼會想一個記不清臉的人想成這樣。
現在他懂了。
趙松每次吹的曲子,調子簡單,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花伯聽過無數遍,早就記住了,但他不知道那曲子叫什麼名字。他只知道那是淮南的調子,趙松他娘唱過的。
楊勉今天吹的,和那調子不一樣,但感覺像。不是音像,是味道像。像到讓他想起趙松,想起那些年在入劍門的時光。
可是趙松還活著。他明明活著,卻不來相見。
花伯想不通。他是入劍門的人,趙松也是。入劍門的人,講義氣,重情分。
當年在山上,師兄師弟們睡一個通鋪,吃一鍋飯,挨罰一起挨,受賞一起受。那樣的情分,怎麼能說不認就不認了?
花伯想起那天晚上,趙松出手救了溯日。溯日說他的劍法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動作。
可他救了溯日,卻不肯露面。他在暗處看著韓家,卻不肯進韓家的門。
他在怕什麼?
花伯想不出來。也許趙松有他的苦衷。也許他不能出來。也許他出來,會害了他,會害了溯日,會害了韓家。
花伯想了很多種可能,每一種都像一根刺,紮在心裡,拔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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