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裡的鋪子大多做竹編生意。兩邊是灰磚牆,牆頭長著草,風吹過來,草葉子沙沙地響。
走了一會兒,前面的路被一座石塔擋住了。
塔是青磚砌的,塔身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裡面的碎石。
塔角掛著一隻銅鈴,風吹過的時候,鈴鐺響了。
折月站在塔前,仰頭看著塔頂。
“這是什麼塔?”她問。
常叔走過來,站到她旁邊。“望歸塔。”
“望歸?”
“前朝的時候,太原府有個商人,常年在外跑買賣。他媳婦一個人在府裡等他,等了一年又一年。有一年他出了遠門,說好年底回來,結果年底沒回來,第二年也沒回來。他媳婦在院子邊上修了這座塔,每天爬上去,站在塔頂往遠處看,看有沒有人騎馬回來。”
折月看著塔頂。“後來呢?”
“後來她死在塔裡了。有一天風大,她站在塔頂往外看,風把她的手帕吹跑了,她伸手去抓,人跟著栽了下去。”
“那個商人回來了嗎?”
“回來了。第二年春天回來的。到家才知道媳婦已經不在了。他在塔前坐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走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折月沒有說話。她伸出手,摸了摸塔身的青磚。磚面粗糙,有點扎手。
“這個塔,立在這裡快兩百年了。”常叔說,“見過的人、經過的事,比我們加起來都多。人在它面前,什麼都藏不住。”
轉頭出了巷子往東走,是一條老街。
街上鋪著青石板,兩邊的店鋪一間挨著一間,賣書的、賣畫的、賣筆墨紙硯的,還有一家裱畫鋪子,門口掛著幾幅裱好的字。
走到一家書畫鋪門口,折月停下腳步。鋪子牆上掛著好些字畫。掌櫃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捧著一本舊書,看見客人進來,放下書站起來。
折月在店裡轉了一圈,在一幅行書條幅前站住了。上面寫的是戴叔倫的《除夜宿石頭驛》,折月的目光落在“一年將盡夜,萬里未歸人”上。
她看了一會兒,回頭問常叔:“這幅字怎麼樣?”
常叔湊近看了看。“字有幾分功底,但筆力稍軟,少了剛勁。結字還算規矩,章法上也挑不出大毛病。算不得上品,掛在書房裡自娛自樂夠了。”
掌櫃聽了放下書,走了過來,對常叔拱拱手道:“這位老先生懂行。”
旁邊一個穿青衫的中年男人正在看畫,聽見動靜也轉過來。他看了看常叔,又看了看那幅字,拱了拱手。“先生好眼力。在下不才,正是這幅字的作者。敢問先生尊姓大名?”
常叔擺了擺手。“不敢當。只是隨口一說,您別往心裡去。”
中年男人卻來了興致,指著牆上另一幅草書說:“先生再看看這幅。”
常叔看了兩眼。“這幅比剛才那幅好。筆力沉,氣韻足,轉折處不拖泥帶水。但有個毛病,收筆太急,顯得倉促。寫字如行路,到了該停的地方,不妨停一停。”
中年男人連連點頭,又追問了幾個問題。常叔一一作答,不慌不忙。
中年男人聽完,感嘆了一句。“先生如此學問,何不去考個功名?以先生的才學,中個舉人不成問題。再進一步,進士也不是沒有可能。做官做學問,都比埋沒在市井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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