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時杜鵑剛長葉,回時花已紅。
船行至離江鎮新橋碼頭,韓家眾人下了船。還未及走遠,一艘樓船從信川方向而來。
船靠穩後,開始下人和卸貨。
一麻袋一麻袋的糧食從跳板上扛下來,碼頭上堆得滿滿當當。有個扛活的腳伕腳下一滑摔在跳板上,麻袋砸在船幫上豁了個口子,黃澄澄的小米淌了一地。旁邊另一個腳伕一邊罵他一邊蹲下去捧米,抬頭看了看這袋米是誰的貨。
貨主還沒下船,甲板上站了好幾個人,看起來不像商人,倒像是搬家,箱籠、大件的傢俱用麻繩捆著,還有一排花盆用草簾子裹著搬下來,只露出幾片蔫巴巴的葉子。
折月回頭看了看那艘樓船,又看了看碼頭上堆得跟小山似的行李。“這是哪個大戶人家要搬家來離江?”
花伯掃了一眼那些行李。“三年前鎮上也有戶從兗州搬來的,帶了十車傢俱,花盆比這還多。後來才知道是躲債的。”
“別管人家了,快回家。今天一定要吃上圓啾做的紅燒肉。”韓老夫人帶頭往家的方向走。
“做兩碗,我一個人能吃一碗!”採星蹦蹦跳跳跟上。
沒走出兩步,後邊傳來一聲喊:“韓採星!”
採星聽見有人叫他名字,回頭一看,一個穿錦袍的少年從跳板上衝下來,後頭跟著幾個扛箱籠的僕從,有個僕從手裡抱著一隻畫眉鳥籠子,籠子被他顛得一晃一晃的,畫眉在裡面撲騰著翅膀直叫。
“柳文允?”採星奇怪道:“你怎麼又來了?”
“什麼叫又來了?我以後也是離江人。”柳文允一揮手劃了個很大的圈,“這地方比京城好。我喜歡。”
他向韓老夫人行了個禮,“老夫人好。”
“好好好,你也好。你要在離江定居?”韓老夫人問,“你爹孃能同意?”
“我爹孃也來了。”柳文允道。
說著,他往旁邊讓了讓,一個五十來歲、通身氣派的男子正好從跳板上走下來。
這男子走到韓老夫人馬車前,站住了。他看著韓老夫人,忽然整了整衣襟,鄭重其事地朝韓老夫人鞠了一躬。“韓娘子,多年不見,您還是跟從前一模一樣。”
韓老夫人打量了他一眼。“您是哪位?”
“他是我爹。”柳文允在旁道。
韓老夫人想,你爹我就該認識嗎?但她還是笑了笑,準備說兩句客套話。
“娘,”折月壓低聲音湊過來,“這位是柳元白柳大人。通政使司左通政,正四品。大哥的頂頭上司的上司的上司。您應該見過的,上次柳文允帶了三個護衛來咱家翻牆,說是代他爹報您的救命之恩。”
“韓娘子當年在望春縣郊外用一顆藥丸救了我的命。那年是承熙十九年。”柳元白直起身,聲音有些發顫。
韓老夫人又看了他一會兒,這回看的時間長了些,然後說了一句:“我是真不記得了。我救過的人太多,記不過來。不過上次送護衛來我家的事,多謝你。”
柳元白回答說不必言謝。“我此次辭官,一來犬子極喜此地山水,二來故交葉規也在鎮上,三來此間遠離朝堂紛擾,倒是難得的清靜之處。我也想過回鄉,只是家鄉早已無人,回去也是空屋一間。”
折月在一旁看著他,視線從他那身石青色直裰的針腳移到甲板上還沒卸完的行李。“以柳大人的年紀和資歷,現在辭官是不是太早了些?”
柳元白看著這個眉目間自有一股清冷精明的年輕女子,點了點頭。“這位便是韓二小姐?常聽文允提起。二小姐快人快語,我也不藏著掖著。朝局詭譎,我不願站隊,索性辭了,來離江尋個清靜。”他朝韓老夫人又拱了拱手,“更何況,恩人在這裡,我還沒報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