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於恭手指停在簿子上,“本官說話的時候,不要打斷。”
“我沒有打斷,我是問清楚。”韓老夫人語氣不急不緩,“秋賦加徵兩成,是按去年的實收數算,還是按田畝數算,還是按人頭算?公文上沒有寫清楚,我問明白了,回去才好跟鎮上的人交代。”
吳於恭看著她,手從簿子上移開,“按田畝數算。”
等的就是這句話,韓老夫人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抖開來。
“這是三年前縣衙核定的田畝冊子,離江鎮登記在冊的是兩千三百四十畝。按這個數算,加徵兩成是三百七十二石。吳縣令方才說的是四百石,二十八石的差數,是額外攤派還是另算了舊欠?”
此話一齣,堂上安靜下來,幾個里正交換了一下眼色。
吳於恭的臉色不好看了,他原以為韓老夫人就是一個只會煉藥的婦人,而且還聽說她常幹一些荒唐事,沒想到竟也會在這樣的事上下功夫。不僅帶了田畝冊子來,來之前還做了功課。
倒是他小看了這婦人。
“這份冊子是三年前的,今年還沒有重新丈量。”吳於恭心中也不慌,他既然定下這場局,自然有的是化解的辦法。
“既然沒重新丈量,新資料又是如何生成的?我倒是很好奇得很。”韓老夫人還真好奇起來,不是嘴上說說的。
畢竟資料都是依據實際情況產生的,這二十八石的差數總得有個由來吧。
吳於恭明顯不想和她再議這事,他一拍桌子,“韓氏,夠了。”
真沒勁。
韓老夫人把紙摺好放回袖子裡,“吳縣令,你叫我們來議加徵的事,總得先把底數弄清楚。田畝冊子不準,加出來的賦稅就不準。朝廷的公文上說的是按實際田畝數加徵兩成,沒說按三年前的數加徵兩成。”
她說著笑了一下,“你該不會叫我們來消遣的吧。”
“本官沒那麼多功夫和你消遣。”吳於恭怒道。
“哦,那就是請我們吃飯的?”韓老夫人說完自己先樂起來,畢竟想想也不可能。
吳於恭忍住,沒接她的話。因為他發現,接了這個婦人的話,就是被她牽著鼻子走。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簿子翻過一頁,轉去說了流民安置的事。
“按鎮子大小,每個鎮至少安置二十戶,由各鎮自己籌措房屋、口糧。”
這下各里正都聽明白了,縣衙這是隻出個名目,具體的事全部壓到里正頭上。
幾位里正的目光看向韓老夫人,想讓她仗義執言。
韓老夫人也不負眾望,再次站起來,向吳縣令提問。
吳縣令一看她站起來,覺得太陽穴一陣發疼。
“二十戶流民,離江鎮安置得下。但話我要說在前面,人來了,不能讓他們餓死。鎮上百姓願意勻房屋口糧是他們心善,不是他們欠誰的。吳縣令說的‘至少二十戶’是下限,那上限是多少?”
“沒有上限。”
“那安置一個人,官府能給什麼?”
“官府能給流民的安置文書,有了文書可以在當地落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