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終極筆記—逃離二
那大哥一看路邊這情形，眼睛都瞪圓了。一個臉色蒼白。衣衫襤褸。明顯身子沉重的孕婦，還拖著個昏迷不醒。同樣破破爛爛的年輕男人，這景象在荒涼的早晨顯得格外悽慘和詭異。
“哎喲俺的娘誒！”大哥驚呼一聲，連忙熄火跳下車，“大妹子！你這是咋地啦？出啥事兒了？這咋整成這樣式兒的？”
程文錦抬起頭，警惕地看著對方，嘴唇乾裂，說不出話。她的手下意識地護住肚子，好像在安慰自己腹中的孩子一樣。
大哥看著她戒備的眼神和狼狽不堪的樣子，又看了看她隆起的腹部和那個昏迷的男人，心裡咯噔一下。這年頭不太平，啥怪事都有，但他是個實在人，家裡也有老婆孩子，將心比心，看到個落難的孕婦，這忙不能不幫，再說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就當是為了自家孩子積福報。
“別怕別怕，大妹子，俺不是壞人。”大哥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和善，“你看你這......這都快生了咋還在外頭？這兄弟是咋回事？受傷了？你們這是遇上啥難處了？”
程文錦依舊沉默，只是眼神里的戒備稍減，更多的是茫然和疲憊。
大哥搓了搓手，下了決心：“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你們這樣不行。俺這車雖然是拉貨的，糙了點，但能帶你們一程。俺送你們去鎮上的衛生所瞧瞧？這兄弟得看大夫，你也得檢查檢查啊！這麼大個肚子，看上去也快生了呀！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生在這路上，這可怎麼辦？”
他想著家裡媳婦懷孕時那個金貴勁兒，再看看眼前這孕婦的慘狀，心裡很不是滋味。這年頭，難吶，也都是這世道鬧的。
程文錦虛弱地搖了搖頭，去衛生所？不行，太容易暴露了。 她艱難地吐出幾個字：“不去......醫院。麻煩您......能帶我們只要能......找個能落腳的地方嗎？安靜點的兒......地方。”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大哥愣了一下，不去醫院？這更奇怪了。但他看程文錦那哀求又絕望的眼神，再看看她明顯需要幫助的狀況，心一軟。
心裡想，這肯定是遇到難事了“特別是這麼一個孕婦，在帶著一個男人，恐怕是從哪逃難來的？不是最近聽說哪兒哪兒發了洪災嗎？難不成這兩人是從那邊一路要飯過來的，可憐呀！看這樣也是一路上受了大罪了”
於是連忙安慰著說道“成！妹子，不去醫院！俺知道有個地方，是俺一遠房親戚的老房子，現在空著呢，偏是偏了點，但能住人，安靜！俺帶你們去那兒先安頓下，總比在這荒郊野嶺強！再加上你這麼大個肚子，又帶著一個生病的男人，到了我們村，大家再搭把手，這日子總能過下去，總歸餓不死你們夫妻兩”
他也不多問了，熱心腸地幫忙把昏迷的張起靈小心翼翼地抬到拖拉機後面的車斗裡，又扶著程文錦坐到旁邊，還把自己身上的厚棉襖脫下來塞給她。“披上點，早上冷，別凍著了你和孩子。”
拖拉機再次“突突突”地啟動，載著三個命運多舛的人，朝著一個臨時避風港駛去。程文錦裹著帶著煙味和汗味的棉襖，感受著那一點粗糙的溫暖，看著身後不斷遠去的荒野，心中百感交集。
她逃出來了。
拖拉機在顛簸的土路上行駛了約莫半個多小時，終於減速，拐進一個更窄的岔路，又行了一段，在一片樹林掩映下，幾間略顯陳舊但還算完整的磚瓦房出現在眼前。
“就這兒了！”大哥停穩車，跳下來，一邊掏鑰匙開院門的鎖，一邊說，“俺二叔一家搬城裡去了，這老屋空了小半年了，平時俺偶爾過來瞅瞅，拾掇拾掇，還算乾淨，水電都有，就是沒通煤氣，得燒灶臺。”
院門開啟，是個不大的院子，打掃得挺乾淨。大哥熟門熟路地引著程文錦，又幫忙把昏迷的張起靈半背半抱地弄進屋裡，安置在裡屋的土炕上。炕上鋪著乾淨的舊席子。
程文錦幾乎虛脫，強撐著打量四周。屋子確實簡陋，但牆壁結實，門窗完好，關鍵是足夠偏僻安靜。她緊繃的心絃稍稍鬆弛了一絲。
“大妹子，你先坐著歇會兒，俺去給你們弄點水和吃的來。”大哥說著，又從櫃子裡翻出些被褥，“被子有些潮，但還能蓋，俺一會兒給這兄弟蓋上，發發汗興許能好點。”
程文錦靠在門框上，氣息微弱地道謝：“謝謝您，大哥......給您添麻煩了。”
“哎，說這幹啥，誰還沒個難處。”大哥擺擺手，看著炕上臉色灰白。呼吸微弱的張起靈，又看看程文錦碩大的肚子，眉頭緊鎖，“這兄弟瞧著病得不輕啊，光硬扛著可不是辦法......你們真是從發大水那地方來的？”
程文錦心下一緊，知道必須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她垂下眼，再抬起時，眼裡已蓄滿了淚水與劫後餘生的驚恐，她一手下意識地撫摸著高聳的腹部，聲音帶著哽咽和顫抖：“嗯......俺們是黑水河那邊白家溝的......大水半夜就來了，啥都沒了......房子。地。糧食......都沒了......”
她斷斷續續地說著，模仿著聽來的口音，將自己和張起靈編造成一對逃難出來的普通夫妻。
“俺男人......叫白小哥......”她看了一眼炕上的張起靈，眼淚恰到好處地滑落，“他為了省出口糧給俺和肚子裡的娃......自己餓著，啃樹皮，吃觀音土......後來就病倒了，發燒，說胡話......一路拖著俺走，前天晚上開始就昏昏沉沉的......俺。俺真不知道咋辦了......”她說得情真意切，那份無助和絕望幾乎不需要偽裝。
大哥聽得眼眶都紅了，重重嘆了口氣：“唉！造孽啊！真是造孽！這兄弟是條漢子！可這......這光餓著不看病咋行？燒久了人也得燒壞啊！”
“俺知道......可是......”程文錦露出極度恐懼的神色，“大哥，俺怕......鎮上醫院俺們去不起，也沒個證件和介紹信......聽說......聽說查得嚴，俺們這種逃難的黑戶，怕被攆回去，或者抓起來......俺不能再被抓走了......”她把自己對追捕的恐懼巧妙嫁接在了對官方的恐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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