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終極筆記—出生
院子裡最後的暑氣尚未完全散去,程文錦剛把晾曬的舊尿布收進屋裡,腹部猛地一抽,一股尖銳的墜痛讓她瞬間彎下了腰,扶住了粗糙的土牆。
這痛感來得迅猛而熟悉,不同於近日來的假性宮縮。她還來不及細想,一股溫熱的暖流便不受控制地順著腿根湧下,打溼了褲腳和腳下的泥地。
“破水了......”她心裡一緊,下意識地看向裡屋炕上依舊毫無聲息的張起靈。巨大的無助感瞬間攫住了她。時間到了,可只有她一個人。
如果...如果她撐不過去呢?生育是道鬼門關,何況她體質特殊,這孩子更非比尋常。萬一她死了,這個孩子怎麼辦?這個靠著好心村民的庇護才得以短暫安身。一旦失去母親庇護立刻就會暴露在各方視線下的孩子?這個流淌著特殊血液。註定無法平凡的孩子?
她的目光再次死死鎖在張起靈身上。
他是最後的,也是唯一的希望。
她把他從格爾木那座鋼鐵監獄裡帶出來,近乎本能地。賭上一切地拖著他逃亡至此。這恩情,或者說這“因果”,他必須償還。
張起靈。張家族長。即使他如今昏迷不醒,像一座沉默的山,但他背後代表的力量——那個神秘。古老。即便式微也依然擁有龐大資源的張家——是這孩子唯一的生路。
劇烈的疼痛幾乎要撕碎她的神智,程文錦狠狠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腥甜的鐵鏽味在口中瀰漫,強迫自己保持清醒思考。她艱難地挪到炕邊,幾乎是用爬的,上半身伏在冰冷的炕沿上,伸出的手冰冷而顫抖,卻異常堅定地抓住了張起靈毫無反應的手腕。那隻手蒼白。修長,蘊含著無人知曉的力量,此刻卻冰冷得像一塊石頭。
“張起靈......”她喘著粗氣,聲音因疼痛而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強硬,“你聽著......我把你帶出來了......我把你從那裡弄出來了......”
又一陣宮縮的浪潮席捲而來,她痛得幾乎窒息,眼前陣陣發黑,指甲無意識地掐進了他的手腕皮膚,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所以......你欠我的......”她從齒縫裡擠出聲音,每一個字都浸透著痛楚和一種母獸般的狠厲,“如果我死了......這孩子......你得管......”
“她是你的責任......張起靈......用你張家的所有......護著她......讓他活下去......”
這不是哀求,而是交易,是命令,是一個母親在絕境中為自己即將降臨於世的孩子,所能抓住的最強大也是最渺茫的一根救命稻草。她不知道他是否能聽見,不知道這強加的“債務”他是否會認,但她必須說,必須把這沉重的枷鎖,在她還有意識的時候,死死扣在他的身上。
她癱軟在炕沿,汗水浸透了她的鬢髮和衣背,身體因持續的劇痛而顫抖,但那雙看向張起靈的眼睛,卻在痛苦的迷濛中燃燒著最後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絕光芒。為了孩子,她可以算計一切,包括這個救命恩人的身份,包括這強買強賣的託付。
這是她作為一個母親,在可能到來的死亡面前,所能進行的最後。也是最絕望的佈局。
就在這慌亂失措的當口,院門外傳來了葛嬸子——那位熱心大哥的媳婦——爽朗的招呼聲:“大妹子!在家不?俺給你捎了些俺家娃以前穿的小衣裳和尿芥子(尿布),都是洗曬乾淨的,你別嫌......”
葛嬸子的話音在推開虛掩的院門。看到程文錦煞白的臉色和地上那灘水漬時戛然而止。她是生養過幾個孩子的人,一眼就明白了狀況。
“哎喲俺的天老爺!這是要生了!”葛嬸子驚呼一聲,手裡的包袱往旁邊石臺上一扔,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扶住程文錦,“咋就你一個人?白家兄弟呢?還昏著?”她探頭往裡屋一瞧,看到炕上悄無聲息的張起靈,心裡更是咯噔一下。
“這...這...”葛嬸子也慌了神,這家裡沒個頂事的男人,產婦眼看著就要發動,真是急死個人。“快!快上炕躺著!俺去叫俺當家的套車,送你去衛生所!”
程文錦卻一把死死抓住葛嬸子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她肉裡,疼痛和恐懼讓她聲音發顫:“不...不去醫院!嬸子...求您...不能去...就在這兒...求您了...”
葛嬸子看著她眼裡近乎絕望的哀求,又想起自家男人說的這夫妻倆是從發大水的地方逃難出來的,怕是沒戶口沒證明,怕被查怕被攆...心一下子就軟了,也慌了。這不去醫院,在家生?萬一出點啥事可咋整?
但眼下這情形,再往鎮上送恐怕也來不及了。葛嬸子一跺腳:“唉!造孽啊!行!就在這兒生!你別怕,嬸子經手過好幾個,給你接著!你快躺上去!”
她到底是經歷過事的農村婦女,關鍵時刻拿出了決斷和魄力。她費力地將程文錦攙扶到炕邊,讓她躺到張起靈外側,又快手快腳地捲起炕蓆,鋪上帶來的舊布和草紙。
“你撐著點,俺去燒熱水,拿剪刀!”葛嬸子風風火火地衝進灶間,院子裡很快響起劈柴燒火的聲音。
程文錦躺在炕上,陣痛一陣緊過一陣,如同洶湧的潮水將她淹沒。汗珠不斷從額頭滾落,浸溼了鬢角。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痛撥出聲,所有的力氣和意志都凝聚在這場孤獨而艱難的戰鬥中。時間變得模糊而漫長,只有無盡的疼痛是真實的。
不知過了多久,在她幾乎要耗盡力氣的邊緣,一股強大的推力終於帶來了終結。她感到身體一空,所有的劇痛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虛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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