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終極筆記—推斷
房間裡那幾乎凝滯的沉重，被葛嬸子一拍大腿的動靜猛地打破。
“哎喲！瞧我這榆木腦袋！”葛嬸子臉上的驚愕迅速被一種實打實的焦急所取代，她看看剛生產完。臉色慘白如紙。渾身被汗浸透的程文錦，又看看炕那頭雖然醒了但顯然連動一下手指都費勁的張起靈，最後目光落在那個小貓崽子一樣。哼唧聲細得幾乎聽不見的娃娃身上，心裡那股子熱心腸和利落勁立刻佔了上風。
“這光顧著愣神了！天大的事也得先顧著嘴和肚子！”她嗓門不自覺地提高了些，帶著農村婦人特有的潑辣和乾脆，像是要驅散這屋裡的晦暗似的，“文錦妹子剛闖了趟鬼門關，白兄弟你這......你這睡了大半晌天的身子也虛得夠嗆！更別提這娃兒了，沒點奶水營養咋能長得壯實！”
她一邊絮絮叨叨，一邊手腳麻利地把剛才接生用的雜物歸攏到一邊，拿起那個空碗就風風火火地朝門外走。
“文錦妹子，你千萬別動，好生躺著！白家兄弟，你也緩緩勁兒，千萬別急著起來，小心頭暈栽著！”她走到門口，又不放心地回頭叮囑，目光掃過程文錦枕邊那小小的一團，語氣放軟了些，帶著濃濃的憐惜，“我這就去灶房，趕緊給你熬碗濃濃的紅糖小米粥，最補氣血！再給白兄弟弄點暖和的湯水順下去。”
她頓了頓，眉頭又皺起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屋裡人聽：“這娃娃......唉，太小了，怕是嘬奶都費勁......也得想想辦法......總得先讓她娘有奶水才行......”
說著，她已經撩開門簾，屋外清冷的空氣微微湧入，沖淡了些許屋內的血腥氣。葛嬸子的腳步聲噔噔噔地遠去，還能隱約聽到她在外間灶房忙碌起來的聲響，碗盆輕微碰撞，柴火被塞進灶膛，帶著一種鮮活而樸實的煙火氣，瞬間給這死寂而詭異的房間注入了一絲生的希望和暖意。
外間灶房裡傳來葛嬸子忙碌的。令人安心的聲響，程文錦聽著，心頭那根緊繃的弦稍稍鬆了一絲。她艱難地動了動，側過臉，看向門簾的方向，氣若游絲，卻努力讓聲音清晰些，帶著一種落難婦人特有的。努力維持的禮貌與感激：
“葛家...阿嫂，”她聲音微弱，卻字句清晰，“真是...勞煩您了......給您...添了大麻煩了......”
她停頓了一下，積蓄著一點力氣，繼續道，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窘迫與感恩：“要不是遇上您這樣的好心人......我們娘倆......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您的大恩......” 話語未盡，已是哽咽，彷彿後面的話被巨大的感激與後怕堵住了，只化作眼角悄然滑落的淚珠。
就在這時，一個極其沙啞。乾澀，如同粗糙砂紙摩擦過岩石的聲音，低低地響起，打破了這凝固的寂靜。
“......孩子。”
程文錦猛地一顫，猝然轉頭看向對面炕上的男人。
張起靈不知何時再次睜開了眼睛，相較於之前的空洞，此刻他的目光雖然依舊疲憊，卻已然凝聚，沉靜地落在那個小小的襁褓上。他的甦醒無聲無息，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程文錦的心臟狂跳，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開口。算計他的愧疚。女兒孱弱的焦灼。以及他竟真的在此刻甦醒的複雜情緒交織在一起，堵住了她的喉嚨。
倒是葛嬸子，又驚又喜，連忙倒了杯溫水過來：“白兄弟，你可算醒了！老天爺，你這一覺睡得可太沉了！快，潤潤嗓子！你先喝著，我先放在這個小炕桌上，你老婆給你添了個小閨女，這娘倆還等著我鍋裡的小米粥嘞？你們夫妻倆也正好聊聊”一邊說著一邊著急忙慌的掀起門簾子，又往旁邊的廚房走去。
張起靈有些懵懵懂懂的迷茫，加上她口中所說的老婆孩子，想到腦海中隱約出現的記憶碎片，，他的視線依舊鎖在嬰兒身上，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在那極其微弱的生命氣息中感知到了什麼不尋常的東西。他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清晰了許多：“她的氣息...不對。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程文錦強撐的鎮定。她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聲音帶著哽咽和無法掩飾的後怕：“她...她早產了，太小了......差點就......”後面的話，她說不下去。
張起靈的目光終於從嬰兒身上移開，轉向程文錦。他的眼神深邃，帶著一種穿透性的洞察力，彷彿能看進她最深的恐懼和秘密。他昏迷前最後的記憶——那枚屍鱉丸，程文錦瀕死般的痛苦掙扎，以及她強加給他的那句“你得管”——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合資訊，然後，極其緩慢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帶著不確定的推測，卻又直指核心：“......多久？”他問的不是孩子出生多久，而是，“她在你腹中，呆了多久？”
程文錦的瞳孔微微一縮，似乎沒料到他會問這個。她避開他的目光，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困惑與痛苦：“......兩年多......或許......快三年了？我......時間很亂，在格爾木......我甚至不確定......”
“三年。”張起靈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卻讓程文錦感到一陣心驚。他再次看向那個孩子，眼神變得極其複雜，有審視，有了然，還有一絲極淡的。難以解讀的凝重。
“屍鱉丸。”他吐出這三個字。
程文錦猛地抬頭看他，臉色蒼白。
“大部分藥力，”張起靈繼續用那平鋪直敘的沙啞嗓音說道，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被她吸收了。”
這句話如同驚雷，炸響在程文錦耳邊。她之前所有的困惑和隱約的不安似乎瞬間找到了一個可怕卻又合理的解釋。為什麼這個孩子如此不同尋常？為什麼懷胎如此之久？為什麼她生來就這般羸弱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頑強？
“是......是這樣嗎？”程文錦的聲音顫抖得厲害，“是因為......那個東西？所以她才......她才這樣小，這樣弱，連哭都哭不出聲？”巨大的愧疚和恐懼攫住了她，是因為她吞下的那東西，才讓女兒遭受這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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