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終極筆記—寡夫帶娃記一
程文錦的驟然離去,像抽走了這間屋子裡最後一絲屬於母親的溫軟氣息。儘管她離開時那般決絕,但對於那個感知異常敏銳的嬰孩而言,母親的消失依舊是一場無聲的災難。
最初的茫然過後,“嬌嬌”變得極其不安。失去母狼的幼崽,開始逐漸的不安。時不時的就會哭鬧,好像是在用這種方式來呼喚母親一般。
她不再滿足於僅僅是待在張起靈懷裡,而是幾乎無法忍受片刻的分離。哪怕張起靈只是起身去倒一碗水,那細弱卻撕心裂肺的哭聲便會立刻響起,不是飢餓,不是不適,純粹是一種彷彿被整個世界拋棄了的驚惶和恐懼。
她哭得比任何時候都要厲害,小臉憋得通紅,氣息急促得彷彿下一秒就要背過氣去,那孱弱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能量,拚命地掙扎,彷彿要掙脫襁褓去尋找那個熟悉的味道和懷抱。
張起靈只得立刻回來,將她重新抱起。一旦回到那微涼的胸膛,聽到那沉穩的心跳,她的哭聲便會奇蹟般地戛然而止,轉化為委屈至極的。一抽一抽的哽咽,小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指甲幾乎要掐進布料裡,彷彿生怕他再次消失。
夜晚變得尤其難熬。她無法深眠,每隔一小會兒便會驚醒,發出驚恐的嗚咽,直到張起靈的手輕輕拍撫她的後背,確認他仍在,才能勉強再次入睡。她幾乎長在了他的身上,只有緊貼著他的皮膚,感受著他的體溫和呼吸,才能獲得片刻的安全感。
張起靈沉默地承擔了這一切。他不再嘗試將她單獨放下,吃飯。喝水。甚至簡單的活動,他都一手抱著她。他動作依舊沉穩,但眉宇間那抹極淡的疲憊卻難以掩飾。一個重傷初愈的男人,獨自照料一個極度缺乏安全感。孱弱不堪的早產兒,其艱辛可想而知,但是在日復一日中,感情的羈絆也越來越深。
而村裡的風言風語自然也傳開了。
“嘖,看見沒?白家那兄弟,天天抱著個娃,就沒離過手。” “造孽哦,那媳婦兒看著文文靜靜的,咋生了孩子就跑了呢?心也太狠了!” “誰說不是呢!留下個病秧子男人和個貓崽一樣的丫頭,這往後可咋活?” “我看那娃懸乎,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哭聲都沒勁兒,怕是養不活呦,看著也可憐的很......” “白家兄弟人也老實,話不多,就是身子看著不大好,唉,真是可憐見了,這要是娃沒了,估計...唉...”
村裡的閒話像秋風裡的落葉,打著旋兒,無處不在。人們既嚼著舌根,嘆著“白家兄弟”的可憐,心底那點樸素的善意卻也未被完全淹沒。尤其是葛嬸子,一邊幫著闢些不著調的謠,一邊也實實在在著急那小娃娃的口糧。光靠那點奶粉,終究不是長久之計,那孩子瘦弱得讓人看著就心揪。
這天晌午,合作社的老支書叼著旱菸袋,領著兩個後生,竟趕著兩隻羊來了,張起靈暫住的小院外。一隻母羊,奶包鼓脹,眼神溫順,旁邊還跟著一隻蹣跚學步的小羊羔,咩咩地叫著。
老支書敲了敲院門,張起靈抱著孩子出來開門。他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臉色蒼白,身形清瘦,懷裡抱著個裹得嚴實。只露出一張小小臉蛋的嬰兒,那孩子正蔫蔫地靠在他肩頭,連哭鬧的力氣似乎都缺。
老支書看得心裡一酸,咳了兩聲,粗著嗓子道:“白家小子,村裡大夥兒都養羊,這不,大家正好湊了點份子,給你弄了這兩隻羊來。母羊正下奶,羊奶養人,細發(細膩),娃兒喝了也好克化(消化)。羊羔崽跟著它娘,也好養。這養大了,總歸是有個進項,而且也好養,你也就不用是不是上山帶著娃去打獵了,這馬上快過冬了,糧食什麼的也都可以準備起來了......”
他頓了頓,看著張起靈沒什麼表情的臉,又補充道:“知道你不容易,一個大男人帶這麼點個娃......娃她娘......唉,不說這個。總得讓娃有口奶吃不是?羊就拴院角棚子裡,草料我們順帶捎了些過來,吃完了你言語一聲。村裡人再給你搭把手,日子總能過下來了”
這舉動,無疑是雪中送炭。張起靈看著那兩隻羊,目光在那隻產奶的母羊身上停留了片刻。他懷裡的小傢伙似乎也被小羊的叫聲吸引,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小腦袋,霧濛濛的眼睛朝聲音來源瞥了一眼,又沒什麼精神地耷拉下去。
“......多謝。”張起靈沉默片刻,低聲吐出兩個字。他的道謝和他的人一樣,乾巴巴的,沒什麼熱度,卻也不會讓人覺得失禮。
老支書擺擺手,讓後生把羊拴好,草料堆放整齊,又叮囑了幾句怎麼擠奶。怎麼煮奶去腥,這才嘆著氣揹著手走了。邊走還能邊聽到他嘀咕:“......造孽哦......好好一個後生,弄成這樣......娃可千萬得活下來啊......”
自此,張起靈的日常又多了一項工作——擠羊奶。
最初自然是笨拙的。他那雙能輕鬆折斷粽子脖頸。破解精密機關的手,對付一隻溫順的母羊竟顯得有些無措。母羊不安地扭動,小羊羔在一旁焦急地咩咩叫,他則需要一邊穩住羊,一邊回憶老支書說的要領,還要分神留意懷裡因為被放下而開始不安哼唧的孩子。
常常是弄得一身狼狽,才能勉強擠夠小半碗潔白的乳汁。
但他學得極快。不過兩三日,便能熟練地完成這一切。將溫熱的羊奶小心地煮過去腥,再用小勺一點點吹涼,餵給懷裡的孩子。
羊奶似乎確實比奶粉更合這虛弱孩子的脾胃。她雖然依舊吃得慢而費力,但嘔吐和不適的情況減少了些許。偶爾,在她稍微有點精神的時候,張起靈會抱著她站在棚子邊,看著那隻小羊羔蹦跳。孩子霧濛濛的眼睛會隨著那小羊移動一小會兒,極其偶爾地,嘴角會微微動一下,像是在無意識地模仿一個笑的弧度。
這一幕,落在偶爾過來幫忙的葛嬸子眼裡,又是忍不住一陣心酸和感嘆。
“總算是......有點活氣了。”她抹抹眼角,對張起靈道,“娃兒這是知道她爹疼她呢。你也別太累著自己,瞧你這臉色......唉,有啥事就叫一聲。村裡人也就是這樣,愛說閒話,但也沒有什麼壞心”
村裡人依舊傳著閒話,可憐著這“跑了媳婦”的沉默男人和那“怕是養不活”的小丫頭。但看著院角那兩隻羊,和村裡人時不時送過來的小雞仔,還有小狗,偶爾你送一碗飯,我送一碗米,其他人再送幾顆菜,日子也算是慢慢的過起來了。
雖然偶爾看著那男人雖然蒼白卻始終堅持著的身影,那些閒話裡,終究也慢慢摻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敬佩和期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