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終極筆記—寡夫帶娃記二
光陰悄然而逝,在羊奶的滋養和張起靈近乎固執的守護下,那個曾被斷言“怕是養不活”的小生命,竟也顫巍巍地挺過了一個春秋。
孩子約莫一歲了。
相較於剛出生時那副令人心驚的孱弱模樣,她確實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小臉上終於褪去了那層透明的脆弱感,透出些許屬於嬰兒的。柔軟的奶膘,臉頰摸上去不再是冰涼的,帶著溫熱的彈性。然而,若與同齡那些藕節般滾圓壯實的娃娃相比,她仍是過分的瘦小白淨,抱在懷裡,依舊輕飄飄的,像一株需要精心呵護的嬌嫩蘭草,彷彿一陣稍大點的風就能吹折。
最大的變化在那雙眼睛。
曾經總是霧濛濛。彷彿對不準焦距的黑葡萄似的眸子,如今漸漸清亮起來。雖然依舊安靜,卻不再是空洞的茫然。她會循著聲音緩慢地轉動眼珠,尤其是當張起靈低沉的聲音響起時,那目光便會準確地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種全然的依賴和隱約的探尋。
偶爾,當她被抱到院中,看著那隻日漸長大的小羊羔蹦跳時,那雙清亮的眼睛裡甚至會閃過一絲極淡的。屬於孩童的好奇光芒,小嘴微微張著,發出一個極其輕微的氣音,像是在無聲地驚歎。
她依舊不常哭鬧,也還不會說話,甚至坐得也不是很穩。但那雙逐漸有神的眼睛,卻像寂寥寒夜裡悄然點亮的兩盞小小星子,雖然光芒微弱,卻實實在在地驅散著籠罩已久的死寂,給這沉默的院落和那沉默的男人,帶來了一抹鮮活的。名為“希望”的微光。
張起靈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兒,看著她用那雙清亮些了的眼睛安靜地回望自己,看著她伸出細瘦的小手,無意識地抓住他垂落的一縷頭髮,力道輕得如同羽毛拂過。
他依舊沒什麼表情,但周身那冰封般的氣息,似乎在這日復一日的守護和這細微的成長中,不易察覺地融化了一角。他伸出手指,極輕地碰了碰女兒那終於有點肉乎的臉頰。
孩子似乎感受了那微涼的觸碰,眼睛眨了眨,發出一個極輕的。含糊的音節:“......啊。”
張起靈的動作頓住了。
雖然知道這或許只是無意識的囈語,但那一聲細微的。帶著奶氣的聲響,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沉寂的心底,漾開了一圈極細微卻持續擴散的漣漪。
張起靈低頭,看著懷裡那雙清亮些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望著自己,那小小的手指還勾著他的頭髮,帶著全然的信任和依賴。一個極其陌生的念頭,如同初春冰面下的第一縷暖流,無聲無息地劃過他沉寂的心湖——
或許......再過不久,她就會喊“阿爸”了。
這個念頭來得突兀,甚至帶著幾分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期許。對於漫長生命裡習慣了失去和遺忘的他而言,“未來”是一個過於虛無的概念,更遑論是這種由另一個脆弱生命所帶來的。具象化的未來圖景。他沉默地注視著女兒,試圖在那張依舊瘦弱的小臉上,勾勒出她咿呀學語的模樣。
正思忖間,院門外傳來了葛嬸子爽利的嗓音:“白家兄弟,在屋不?我給嬌嬌兒納了雙小軟鞋!”
葛嬸子挎著個小籃子進來,一眼就瞧見張起靈正抱著孩子站在院裡,目光落在孩子臉上,神情是難得的專注。她笑著湊過去,逗了逗孩子:“哎喲,我們嬌嬌兒今天精神頭不錯呀,眼睛亮晶晶的,瞅著你爹呢?”
孩子聽到熟悉的聲音,眼珠十分緩慢地轉向葛嬸子,小嘴微微動了動。
葛嬸子仔細端詳了一下孩子的氣色,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小手,滿意地點點頭:“嗯,是比前陣子又結實了點。雖說比起東頭老王家那個胖小子,咱們是顯得秀氣了些,但總歸是一天天見好了不是?能養下來,能長肉,能睜眼看著人,這就是天大的造化了!你可別心急,孩子有孩子的緣法,長得慢些不打緊,精細著養,往後一樣聰明伶俐。”
她這話既是說給張起靈聽,也是寬慰自己。接著,她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對張起靈道:“你想讓孩子早點開口說話,光這麼瞅著可不行。得多跟她叨咕叨咕。”
說著,她示範性地湊到孩子耳邊,用比平時柔軟很多的嗓音,輕輕地說:“嬌嬌兒,我是葛奶奶呀,看看奶奶給你做的新鞋鞋,好看不?”
孩子似乎被那溫熱的氣息和輕柔的聲音吸引,小腦袋微微偏了一下。
葛嬸子抬起頭,對張起靈道:“瞧見沒?就得這樣,湊近點,在她耳朵邊上,慢慢說。她聽著你的聲兒,聽著聽著,就學去了。你別看你現在說十句她也不吭一聲,可小娃娃心裡明白著呢,都給你攢著,到時候一股腦兒就還給你了,保準嚇你一跳!”
張起靈沉默地聽著,目光從葛嬸子身上,又落回女兒的臉上。他從未想過如何教一個孩子說話,這本該是......他腦海中沒有任何相關的記憶或範例。
葛嬸子把軟鞋放下,又叮囑了幾句注意冷暖,便風風火火地走了,留下張起靈獨自消化著她的話。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微風拂過棚頂乾草的聲音和小羊羔偶爾的咩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