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起靈抱著孩子，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他極其緩慢地。有些僵硬地，學著葛嬸子的樣子，微微低下頭，將唇湊到女兒那小巧的。白嫩的耳朵邊。
他的呼吸下意識地放得極輕，彷彿怕驚擾了她。沉默了很久，那淡色的嘴唇才幾不可察地開合，用一種低沉到近乎氣聲。卻異常清晰的嗓音，笨拙地。一字一頓地，嘗試著說出或許是他有意識以來，第一句帶有明確教導意味的話語：
“......嬌。嬌。我...是...”
兩個字，乾澀，沒有任何語調，甚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遲疑。
懷裡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那拂過耳廓的微癢氣息和熟悉的低頻嗓音，細瘦的小身子微微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個極輕的。模糊的咕嚕聲，像是在回應。
張起靈的心口，那沉寂了太久的地方，似乎被這細微的反饋極其輕微地撞了一下。他頓了頓，再次低下頭，湊近那小小的耳朵。“......阿...爸”
而此時，有一個人正日夜兼程的，往這裡趕，新月飯店之行，絕非易事。那地方龍蛇混雜，規矩森嚴，更是“它”勢力密切關注之地。
程文錦孤身一人，憑著過人的機敏和程家殘存的一絲人脈關係，在求了程皮之後，周旋於各方之間，幾次險些暴露身份，身上添了數道或明或暗的傷，才終於以極大的代價，換得了那味稀少古怪的藥材——【地脈紫芝】的乾枯芯蕊。轉眼之間已經過去了數月。
據說此物生於極陰之地卻能蘊養一絲生機，性溫和卻能疏導霸道藥力，正合張起靈所言“中和引導”之意。
她甚至來不及處理好身上狼狽的傷口和耗盡心力後的虛脫，便將那用油紙和軟布層層包裹。視若生命的藥蕊緊緊揣在懷裡，日夜兼程，拼盡最後一絲力氣趕回那個偏僻的村落。
她不敢進村，更不敢靠近那處院落。“它”的眼線無處不在，無三省的人也絕不會放過任何線索。她只能在深夜，藉著濃重夜色的掩護，如同最警覺的夜行動物，悄無聲息地潛行至那熟悉又陌生的院門外。
院子裡靜悄悄的，與她離開時似乎並無不同，卻又有種說不出的安寧感。她強壓下擂鼓般的心跳和想要衝進去看一眼的衝動，屏住呼吸，極快地將那小小的藥包從門扉下的縫隙中塞了進去，確保它落在顯眼卻又不至於被輕易踢到的地方。
做完這一切，她立刻閃身躲進不遠處一棵老槐樹濃密的陰影裡，身體緊貼著粗糙的樹幹，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傷口在奔跑中裂開，溫熱的血浸溼了內衫，帶來一陣陣眩暈，她卻死死咬住嘴唇，目光貪婪地。一瞬不瞬地盯著那扇門。
她等了很久，久到東方天際微微泛起了魚肚白。
終於，“吱呀”一聲輕響，門被從裡面推開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張起靈清瘦的身影。他似乎正要出門做些什麼，神情是一貫的淡漠。但緊接著，程文錦的呼吸猛地一窒——他的懷裡，抱著一個孩子！
那孩子被裹在厚實暖和的襁褓裡，只露出一張白白淨淨的小臉。比起一年前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樣，簡直天壤之別。臉上有了柔軟的嬰兒肥，雖然仍顯瘦小，卻不再是皮包骨的駭人模樣。最讓程文錦心頭劇顫的是，那雙眼睛！那雙曾經灰濛濛。毫無神采的眼睛，此刻正清明地。帶著些許懵懂的好奇，望著清晨微涼的世界。
她的嬌嬌兒......活下來了......而且，真的在好好長大......
就在這一刻，張起靈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抱著孩子的手臂微微一頓，目光如電般倏地掃向程文錦藏身的陰影方向！
程文錦立刻死死捂住嘴，將全身氣息收斂到極致，連心跳都彷彿停止了。她看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銳利和探究，但他最終並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只是收回目光，低頭對懷裡的孩子極輕地說了句什麼，然後轉身抱著孩子向院角的羊棚走去。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他懷裡的孩子，似乎無意識地十分緩慢的朝著程文錦的方向瞥了一眼，小嘴巴微微嘟囔了一下，發出一個極其細微的。模糊的音節。
那一刻，程文錦的眼淚瘋狂湧出，瞬間模糊了視線。她貪婪地用目光描繪著女兒的輪廓，恨不得將這一刻牢牢刻進靈魂裡。她的女兒，會看人了，似乎......快要會說話了......
可是，她不能停留。遠處似乎傳來了細微的不屬於這個寧靜村莊的動靜，像是引擎的低鳴讓她瞬間驚醒“它”的人，或者無三省的人，可能已經嗅著蹤跡追來了！
撕心裂肺的不捨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她最後深深地。絕望地看了一眼那個被父親抱在懷裡。走向羊奶源泉的小小身影，猛地轉身，如同受傷的野獸，無聲無息地再次投入冰冷的黎明前的黑暗之中，迅速消失不見。
院門內，張起靈腳步未停，彷彿毫無察覺。只有他微微側耳傾聽遠處那迅速遠去的。幾乎微不可聞的動靜時，那極其短暫的凝滯，和他下意識將懷中孩子抱得更穩。更貼近胸膛的動作，洩露了他心底的瞭然與決斷。
他低頭，看著女兒清澈卻茫然的眼睛，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低低道：
“嬌嬌...不怕...乖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