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點內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沉重的鉛塊,壓得人喘不過氣。陳文錦的崩潰嘶吼、無三省吐血萎頓的景象,像一場血腥的默劇,在每個人心頭反覆上演。
嬌嬌的狀況依舊沒有好轉,甚至更糟。她開始抗拒一切流食,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蜷縮在床榻最深的角落裡,像一隻受盡驚嚇後寧願餓死也不願再信任任何人的小獸。
黑瞎子看著這一切,墨鏡後的眼睛佈滿血絲。他不能再等下去了。每多一天,那孩子就在自我毀滅的深淵裡多滑落一分。
他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他找到幾乎同樣處於崩潰邊緣的陳皮阿西和沉默得如同冰山般的張起靈。
“讓我試試。”黑瞎子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用催眠。讓她忘了這兩個月的事,忘掉中毒的痛苦,忘掉……所有讓她崩潰的源頭。只留下……之前相對好的那些記憶。”
這是險招。嬌嬌的身體和精神都脆弱到了極點,強行催眠的風險極大,稍有不慎,可能造成更不可逆的損傷。但如果不做點什麼,她可能真的會悄無聲息地把自己餓死、封閉死。
程皮阿西枯坐在太師椅裡,彷彿一夜間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神,他死死盯著黑瞎子,最終,極其緩慢又沉重地點了一下頭。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外孫女就這樣沒了。
張起靈沒有說話,只是抬眸看了黑瞎子一眼,那眼神深不見底,然後也微微頷首。默認了。
無三省被嚴密看管著,得知這個決定後,他面如死灰,沒有任何反對的資格,只有更深重的絕望和自責淹沒了他。是他,將女兒逼到了需要被洗去記憶才能求活的地步。
催眠在極度小心的環境下進行。黑瞎子用盡了畢生所學和最溫和的手段,引導著那縷微弱的精神力。過程漫長而煎熬,當嬌嬌終於在那深層催眠中暫時放鬆了緊繃的神經,陷入安寧的沉睡時,黑瞎子幾乎虛脫。
初步看來,似乎成功了。她不再那麼抗拒進食,雖然依舊沉默,但眼神里那徹骨的恐懼和厭棄似乎淡去了些許,變回了一種懵懂的、帶著些許迷茫的安靜。
所有人心頭稍松,彷彿看到了一絲微光。
然而,就在這短暫的、虛假的平靜中,無三省透過某些隱秘渠道,得知了更深的真相——那個被“它”收買的手下,之所以能如此精準地下藥併成功,不僅僅是滲透,更有“它”的人在背後悄無聲息地推波助瀾,清除了障礙,確保了計劃的執行。“它”的目的,就是要敲打程皮,甚至藉此挑起九門內部更劇烈的紛爭,以便更好地掌控。
嬌嬌,從頭到尾,都是這場陰謀裡最無辜、最悲慘的犧牲品。
這個認知成了壓垮無三省的最後一根稻草。不僅僅是他的疏忽,更是“它”的毒手!巨大的憤怒和無力感席捲了他,他恨“它”,更恨自己身陷局中連累了女兒!他徹底崩潰了,將自己鎖在屋內,不見任何人,陷入了深不見底的自我譴責和仇恨之中。
程皮阿西得知後,反應卻截然不同。極致的憤怒之後,是一種可怕的平靜。他渾濁的老眼裡不再有波動,只剩下純粹的、冰冷的殺意。 “好……很好……”他低聲笑著,笑聲令人毛骨悚然,“無家……‘它’……有一個算一個……誰也別想活。”
整個據點彷彿一座醞釀著恐怖風暴的寂靜火山。
而就在這片混亂、仇恨與小心翼翼維持的脆弱平靜中,張起靈做出了一個決定。
在一個深夜,萬籟俱寂,連黑瞎子都因連日的精神緊繃和舊傷復發而沉沉睡去時。張起靈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進入了嬌嬌的房間。
他看著床上那個睡得並不安穩、眉頭微蹙的小小身影,眼中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父親的責任、失憶的空白、目睹她遭受痛苦的無力、以及眼前這錯綜複雜即將爆炸的仇恨旋渦……都讓他意識到,這裡不再安全,也不再適合她恢復。
仇恨會吞噬所有人,包括這個孩子。程皮阿西的報復,無三省的崩潰,“它”的虎視眈眈……每一樣都可能再次將她扯碎。
他極其輕柔地,用厚厚的、柔軟的絨毯將嬌嬌裹緊,小心地抱進懷裡。嬌嬌在睡夢中不安地動了一下,嗅到一絲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氣息,竟沒有驚醒,反而往他懷裡縮了縮。
張起靈身形一閃,如同融入夜色的一道影子,避開了所有明哨暗崗,徹底消失在了茫茫山林之中。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連黑瞎子也不知道。
當第二天清晨,黑瞎子端著精心熬製的米粥推開嬌嬌的房門時,看到的只有空蕩蕩的床榻和一室冷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