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張家人的出現，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打破了河谷最後的寧靜。他們帶來的並非善意，而是冰冷的、不容拒絕的“責任”和潛藏的危機。張起靈比任何人都清楚海外張家的本質——那是一個被古老規矩和冰冷利益驅動的龐然大物，血脈與能力至上，人情味淡薄得近乎於無。
他們承諾的“保護”，在家族利益面前不堪一擊。一旦他離開，嬌嬌的命運便不再由自己掌控。更何況，他們要求去取的那件所謂“聖物”所在之地，必然極兇險，過程中極可能誘發他的“天授”。一旦天授降臨，他會失去所有關於嬌嬌、關於現在的記憶，變成一個只完成任務的冰冷機器。屆時，誰還能記得要回來接女兒？誰還能保護她？
他絕不能將嬌嬌置於如此不可控的險境之中。
夜色深沉，帳篷裡只著一盞小小的酥油燈，光線昏黃而溫暖。嬌嬌己經洗漱乾淨，穿著柔軟的睡衣，小臉在白日玩耍後透出健康的紅暈，正抱著一箇舊舊的、黑瞎子給她縫的小布偶，乖乖地坐在氈墊上。
張起靈在她面前坐下，罕見地沒有立刻去擦拭保養他的武器，而是沉默地看著她。目光深沉，帶著一種沉重的不捨和決斷。
“嬌嬌。”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沉些。
嬌嬌抬起頭，黑亮的大眼睛在燈光下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寶石，專注地看向父親。她似乎感知到了氣氛的不同尋常，小手無意識地捏緊了布偶。
張起靈用最簡單、最首接的方式，告訴她將要發生的事情：他要離開一段時間，去做一件很重要也很危險的事情。可能會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陪在她身邊。
嬌嬌聽著，小臉上的紅暈慢慢褪去，嘴唇微微顫抖起來，大眼睛裡迅速積聚起水光，但她沒有哭鬧，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緊了布偶，小聲地、帶著哭腔問：“……阿爸……不去……不行嗎？”
張起靈的心像是被那隻小手緊緊攥住。他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摸了摸她的頭髮：“不行。”
他頓了頓，繼續道：“不能帶你去。危險。”他看著女兒懵懂卻滿是依賴和不捨的眼睛，深吸一口氣，做出了那個艱難的決定，“送你，去一個安全的地方。去你外公那裡。”
“外公？”嬌嬌茫然地重複這個詞，這對她來說十分陌生。她從來沒有聽過這個詞。
“嗯。”張起靈點頭，“你母親的父親。他會保護你。”這是他所能想到的，在當前情況下，最可靠的選擇。程皮阿西，九門之一，性情狠戾古怪，但有其自己的原則和勢力範圍。
更重要的是，他是嬌嬌血脈上的外公，無論出於何種考慮，都會提供庇護。而且陳皮的行蹤詭秘，老巢隱蔽，足以避開海外張家甚至黑瞎子仇家的耳目還有“它的人”
嬌嬌似懂非懂，但她聽明白了父親要離開，並且要把她送到一個叫“外公”的人那裡去。巨大的不安和委屈讓她終於忍不住，金豆豆啪嗒啪嗒地掉下來，她伸出小胳膊撲進張起靈懷裡，小聲地抽泣起來：“阿爸……一起……嬌嬌乖……等阿爸和瞎……”
張起靈緊緊抱著懷裡柔軟溫熱的小身子，感受著她的依賴和哭泣，冰冷的眼眸中翻湧著劇烈的情緒。他一下下拍著她的背，給予笨拙卻堅定的安撫。
“我會回來。”他鄭重地、一字一句地對她承諾，彷彿立下一個永恆的誓言，“一定回來接你。等你長大一點，身體更好一點，我們就去找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像這裡一樣，安靜生活。”
他極少說這樣長的話，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嬌嬌哭得打嗝，抬起淚眼朦朧的小臉：“……真的？”
“真的。”張起靈看著她的眼睛，無比肯定。
這一夜，張起靈抱著女兒，說了比過去幾年加起來都多的話。他儘可能地安撫她，告訴她外公雖然可能看起來有點兇，但會對她好，告訴她要乖乖聽話，等著爹爹來接她。
嬌嬌最終哭累了，在父親懷裡沉沉睡去，眼角還掛著淚珠。
這一夜，張起靈抱著女兒，說了比過去幾年加起來都多的話。他儘可能地安撫她，告訴她外公雖然可能看起來有點兇，脾氣不好，但骨子裡會疼她、護著她。告訴她要乖乖聽話，好好吃飯，按時吃藥，等著爹爹來接她的那一天。
嬌嬌最終哭累了，在父親沉穩的心跳聲和低沉的保證中，沉沉睡去，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珠，小手卻依然緊緊抓著他胸前的衣襟。
張起靈卻沒有絲毫睡意。他藉著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久久凝視著女兒恬靜的睡顏。
將她送去陳皮那裡，真的是最好的選擇嗎？那個老傢伙的狠戾手段，他再清楚不過。嬌嬌那樣純淨懵懂的性子，在那樣的環境中，會不會害怕？會不會被那些陰暗的東西侵染？陳皮能保護好她嗎？萬一……萬一自己此行出了意外，再也回不來……
各種紛雜的念頭和深切的擔憂如同潮水般反覆衝擊著他一貫冷靜的心防。他從未像此刻這般，痛恨自己身負的那些無法擺脫的宿命和危險，它們像跗骨之蛆，連他最想保護的人，都無法給予絕對的安全。
但眼下，別無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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