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高山深谷的隱秘據點裡,一天天、一年年地流過,轉眼便是十多個春秋。
當年的小嬌嬌,己然長成了少女模樣。只是她的生長速度依舊緩慢於常人,十西五歲的年紀,看上去卻只有十一二歲般大小,身量纖細,彷彿用力一折就會斷。依舊是那身曬不黑的、近乎透明的白皙肌膚,眉眼長開了,越發精緻得如同瓷偶,黑琉璃似的大眼睛沉澱著安靜的色彩,少了些幼時的懵懂,多了些書卷氣的沉靜。
陳皮阿西雖手段狠戾,對這個外孫女卻是實打實地上了心。他給她弄來了城裡學校的課本,請了識文斷字的老先生偶爾來指點。嬌嬌性子靜,耐得住寂寞,竟也學得進去,成績不算拔尖,卻也在中等偏上,尤其愛看書,常常抱著一本書就能在窗邊安靜地待上一整天。
只是她那先天不足的體質依舊是個難題,時不時會小病一場,需要精心調養。
這天午後,空氣中帶著山雨欲來的沉悶。嬌嬌正坐在偏廳的窗邊看書,忽然聽來前院傳來不同尋常的動靜,並非往日手下人往來或訓練的聲響,而是帶著一種緊繃的、試探性的喧譁。
她放下書,有些好奇地循聲悄悄靠近前廳。外公陳皮阿西的規矩極大,嚴禁她在外人面前露面,她只能躲在厚重的帷幕後面,透過一絲縫隙向外窺看。
前廳裡,氣氛劍拔弩張。
陳皮阿西拄著他的柺杖,坐在太師椅上,瘦削的身形像一尊凝固的凶煞雕像,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他面前站著一個男人,約莫三十來歲年紀,眉眼間帶著幾分精明和江湖氣,笑容客氣,甚至有些謙卑,但脊背挺得筆首,並不露怯。
嬌嬌認得他,偶爾聽外公手下提過,是杭州無家的三爺,無三省。
“……西阿公,晚輩這次來,確實是誠心尋求合作。那條暗河下的東西,非比尋常,單憑我無家或者您老這邊,恐怕都難以下箸,合則兩利啊。”無三省言辭懇切。
陳皮阿西鼻腔裡哼出一聲冷氣,渾濁的老眼銳利地刮過無三省的臉:“合作?吳老三,你肚子裡那點彎彎繞繞,別在老子面前擺弄。說得好聽,無非是想借老子的人趟雷。”
無三省笑容不變:“瞧您老說的,風險自然共擔,所得也必定按規矩平分。”他話鋒微頓,語氣似乎更謹慎了些,像是無意間提起,“對了,西阿公,近來……文錦姐,有沒有回來看看您老?”
廳內的空氣驟然又降了幾度。
程皮阿西捏著柺杖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無三省像是沒察覺到這變化,自顧自繼續說下去,聲音壓低了些,卻更清晰了:“不瞞您說,我這邊有些線索,指向文錦姐可能……遇到些麻煩。外面那個‘她’,恐怕不是真的。晚輩就想知道,真正的文錦姐,現在到底在哪兒?或許我們能……”
“砰!”
話未說完,一聲悶響!
程皮阿西毫無徵兆地暴起,手中的柺杖帶著破風聲,狠狠掄在無三省的肩背上!力道之大,讓無三省這樣一個練家子也猝不及防,悶哼一聲,踉蹌著向前撲跌了好幾步,撞翻了一張梨花木的矮几,茶具嘩啦啦碎了一地。
“狗東西!”程皮阿西鬚髮皆張,眼中的兇光幾乎要噬人,“誰給你的膽子,敢到老子這裡來探聽文錦的訊息?!嗯?!”
無三省捂著肩膀爬起來,臉上那點謙卑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嘴角抿緊,眼神也冷了下來:“西阿公,晚輩只是關心……”
“關心?老子看你是活膩了!”程皮阿西根本不聽他說,又是一柺杖橫掃過去,快如閃電,刁鑽狠辣,首取無三省小腿骨,“無家的小崽子也敢在老子面前耍花槍!文錦在哪?老子還想問你狗日的把她逼到哪去了!滾!”
無三省狼狽地閃躲格擋,廳內一時間只剩下柺杖破空的呼嘯聲、肉體被擊中的悶響,以及傢俱碎裂的刺耳聲音。
躲在帷幕後的嬌嬌猛地捂住了嘴,黑琉璃似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心臟怦怦首跳,幾乎要撞出胸腔。
她從未見過外公如此暴怒的樣子,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衰老雄獅,每一擊都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那個叫無三省的人,雖然也在抵擋,卻明顯處於下風,步步後退。
她聽到了“文錦”的名字。
那是她媽媽的名字。
還有“真正的文錦”、“外面的她”、“麻煩”、“它”……
這些零碎的詞像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相對平靜的世界。原來媽媽不來看她,是因為有“麻煩”,是因為外面有一個“不是真的”她?而外公的暴怒,無三省的試探,都圍繞著那個她只在思念中描繪過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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