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攥緊了胸前衣服裡那塊貼肉藏著的、被體溫焐得溫熱的黑色小石頭。
阿爸……瞎子叔……媽媽……
你們到底,在經歷著什麼?
寂靜的角落裡,少女的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籠罩在她命運之上的、巨大而危險的陰影。
無三省與程皮阿西那次不歡而散後,九門內部看似波瀾不驚,暗地裡卻激流洶湧。正如外界所窺見的那般,兩家徹底鬧崩,大面上僅維持著最後一絲不至於全面開戰的脆弱平衡。
主要是程皮阿西恨毒了無三省,若非顧及九門盤根錯節的關係和“它”在背後若隱若現的制衡,他早就對無家下死手了。即便如此,程皮這邊也是小動作不斷,變著法子給無三省下絆子、設套子,恨不得將其生吞活剝。
“它”的人冷眼旁觀,甚至樂於見到這種內耗。混亂便於他們操控。終於,他們尋到了一個絕佳的機會,藉助一個被滲透、收買的無三省手下,意圖給越發不受控制的陳皮阿西一個深刻的“教訓”。
他們的目標並非首接殺死程皮,那引發的動盪難以預料。他們選擇了一種更陰毒的方式——下藥。一種能讓人臟器逐漸衰竭,查不出緣由,卻能最大程度折磨人、消磨人意志的慢性奇毒。
計劃周密,那被收買的人成功將毒下在了程皮阿西日常飲用的特供茶餅裡。那茶餅滋味濃釅,極對程皮口味,能極大掩蓋藥物的異味。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程皮阿西那幾日恰巧得了些更好的新茶,那罐動了手腳的舊茶餅便被隨意放在了茶室架子上,一時未曾動過。
幾日後的一個午後,天氣微涼,嬌嬌覺得有些睏倦,想起外公茶室裡似乎有種據說能提神醒腦的陳年茶餅,便想悄悄去掰一小塊來泡水喝。她素來乖巧,極少主動索要什麼,這點小事自然無人阻攔。
她找到了那罐茶,費力地掰下一角,用開水沖泡了。茶湯顏色深紅近黑,入口極苦,還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草木腥氣。嬌嬌只喝了幾小口便蹙著眉放下,覺得並不好喝,遠不如老先生帶來的花茶香甜。
她並不知道,這幾口苦茶,對她先天不足、體內多種藥性本就維持著微妙平衡的身體而言,不啻於引爆了一顆炸彈。
當晚,嬌嬌便發起了高燒,嘔吐不止,小小的身體蜷縮在床上,不住地痙攣,皮膚下隱隱透出一種不祥的青灰色,氣息迅速微弱下去,幾次險些斷氣。據點裡養著的醫生束手無策,根本查不出病因,只能用最珍貴的吊命藥材勉強吊著她一絲遊魂。
程皮阿西暴怒如狂,幾乎將整個據點掀翻,徹查之下,那罐茶餅和嬌嬌用過的茶杯殘渣成了唯一線索。他立刻明白了這是衝誰來的,也瞬間想通了前因後果!
“無三省!!老子要你無家滿門陪葬!!” 老頭的咆哮聲震得屋瓦簌簌作響,眼中是滔天的恨意和……一絲罕見的、深藏的恐懼。他一生狠戾,樹敵無數,從未怕過,可此刻,看著外孫女氣若游絲的模樣,他怕了。
尋常醫藥己然無效。程皮阿西用盡手段,也只能暫時延緩毒性徹底爆發。醫生顫巍巍地給出判斷:除非找到傳說中生於西藏極寒秘地、能洗髓易經的“千年冰髓”,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但那地方,非人力所能及。
絕望之下,一個人影在深夜悄然離開了據點,疾馳向遠方。
是程文錦。
女兒瀕死的訊息像一把尖刀絞碎了母親的心。她冒著被“它”發現的巨大風險,不再隱藏,動用了一切可能的手段,終於找到了此時正在川藏交界處追蹤某條線索的張起靈和黑瞎子。
當她形容枯槁、滿身風塵地出現在兩人暫時落腳的破舊招待所門口,用嘶啞絕望的聲音說出“嬌嬌中毒快死了,只有西藏冰髓能救,求你去”時,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張起靈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嬌嬌?這個名字像一枚生鏽的鑰匙,猛地捅進他記憶深處那片凝固的黑暗裡,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模糊的畫面再次襲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一個雪白柔軟的小糰子,反應慢半拍,會用黑亮清澈的眼睛依賴地看著他,小胳膊小腿笨拙地試圖抱住他的手指,軟糯地喊著“阿爸”……
心口那塊空落了許久的地方,驟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幾乎讓他無法呼吸的劇痛。
孩子……他的……孩子?
他失去的,不僅僅是記憶,還有他為數半生以來少見的歡喜,而此刻,那個孩子正瀕臨死亡?
程文錦看著他依舊沉默卻驟然蒼白了幾分的臉,和那雙第一次出現劇烈波動、不再是絕對空茫的眼睛,淚水洶湧而出:“她想你……她一首等你……去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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