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銬印子還清晰地烙在腕上，帶著一絲隱秘的刺痛。黑瞎子活動著手腕，目光卻膠著在嬌嬌身上——她懷裡抱著那個紅得有些扎眼的蘋果，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果皮，十八歲少女纖細的身形裹在略顯寬大的衣物裡，微微低著頭，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頸，彷彿輕輕一折就會斷掉。
她臉上驚懼未褪，睫毛上還沾著未乾的溼意，像只被暴雨淋透、瑟瑟發抖的雛鳥，看得人心頭髮緊。
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在他胸腔裡翻滾，憋屈、後怕、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也不願深究的……認命。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不高，帶著點自嘲的沙啞，那語調卻古怪地揉雜了抱怨與一種近乎縱容的寵溺，像是在抱怨一件甜蜜的負擔：
“媽的……老子這輩子算是……徹底被她栓死了。”
這話聽起來像是認栽，可那字裡行間滲出的，分明是一種“栽了就栽了吧”的無可奈何和心甘情願。
解雨臣是何等人物，聞言猛地側頭，那雙總是含笑的桃花眼裡瞬間掠過一絲真正的驚愕，幾乎要維持不住那副溫潤如玉的表象。他認識黑瞎子這麼多年，見過他刀口舔血、談笑風生，何曾聽過他用這種……近乎是認主般的、帶著黏糊勁的口氣說起誰？這根本不是責任，不是麻煩，這分明是——
謝雨臣的目光像最精細的探針，極快地在黑瞎子臉上掃過——那煩躁底下藏不住的關注，那無奈之中裹著的柔軟。這哪裡是不清白？這他媽簡首是蓄謀己久、自己卻可能都沒完全捅破那層窗戶紙的心思！是男人對女人才會有的那種“被拿捏住了命門”的感覺！
“呵……”謝雨臣極輕地吸了口氣，扇骨般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身側蜷縮了一下。他再看向嬌嬌時，眼神里就帶上了一種全新的、極其複雜的審視，彷彿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打量這個被黑瞎子藏在身邊、容顏驚人的少女。這哪兒是撿了個麻煩，這分明是請了尊能拴住黑瞎子的佛！
而處於這微妙風暴中心的嬌嬌，對兩個男人之間無聲交鋒的暗流渾然未覺。她只覺得解雨臣看她的眼神忽然變得有些奇怪，讓她本能地感到一絲不安，抱著蘋果的手臂又收緊了些。
她還沒有從剛才的驚嚇中完全回過神來。心臟依舊跳得有些失序，警察冰冷的呵斥、手銬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周圍人群投來的懷疑目光……這些碎片還在她腦海裡混亂地衝撞。雖然知道安全了，但那種被當眾指認、百口莫辯、以及眼睜睜看著黑瞎子被粗暴制服的驚恐，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漫上來，讓她指尖發涼。
她微微偏過頭，避開謝雨臣過於犀利的目光，長而密的睫毛垂下來，像兩片受傷的蝶翼，在她白皙的眼瞼下投出脆弱的陰影。鼻尖和眼眶依舊泛著動人的紅暈，被她無意識咬緊的唇瓣微微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來驅散這令人無措的沉默。她所有的感知都還在努力消化方才那場可怕的變故。
謝雨臣抱著胳膊，冷眼看著黑瞎子那副恨不得搖尾巴哄人的德行，先前那點看熱鬧的戲謔心情早己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越來越清晰的、極其不爽的、甚至隱隱手癢想揍人的衝動。
他之前還納悶，自己雖說不上多溫和良善，但也不至於看兄弟吃癟就這麼興致勃勃，甚至有點火氣上湧。現在他猛地回過味來——這他媽哪裡是看熱鬧？這分明是看自家水靈靈的小白菜被一頭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看著就不怎麼正經的野豬吭哧吭哧地圍著拱！
這感覺來得突兀卻異常強烈。不知為何，總覺得這姑娘的都眉眼輪廓有幾分熟悉的感覺，再看見黑瞎子這副樣子，怒火更是蹭蹭蹭的往上漲，臉色也越發的冰冷了起來。
黑瞎子看著謝雨臣那越來越冷的眼神和周身隱隱散發出的“自家白菜被拱了”的不爽氣息，心裡暗罵一聲麻煩。他知道謝雨臣這人心思縝密，關係網盤根錯節，嬌嬌的身份瞞不住，但也絕不能細說。
他打著哈哈，試圖緩和氣氛，伸手拍了拍解謝雨臣的肩膀，卻被對方不露聲色地避開。黑瞎子也不在意，墨鏡後的眼睛眯了眯，語氣故作輕鬆：
“行了行了，小花，別繃著個臉了。嚇著孩子。”他側身，示意了一下還處於驚惶未定狀態的嬌嬌，“嬌嬌，這位是謝雨臣，你叫他……嗯，謝叔叔就行。在北京有什麼事，找他也好使。”
他刻意模糊了稱呼，畢竟無三省那邊的關係更是一團亂麻，而且嬌嬌身上的傷……黑瞎子眼神暗了暗，那些糟心事提都不能提。
謝雨臣冷哼一聲，沒接話，只是目光在嬌嬌那張與記憶中某些模糊輪廓依稀相似的臉上掃過，心裡的猜測又肯定了幾分，那股火氣更旺了。
黑瞎子知道不透露點實質性的，謝雨臣這關過不去，而且以後在北京少不了要他照應。他上前一步，看似隨意地又拍了拍謝雨臣的胳膊，像是哥倆好地勾肩搭背，實則藉著身體的遮擋，右手極快地在謝雨臣攤開的掌心劃了五個字。
他的動作隱蔽而迅速，指尖帶著練家子的力道，清晰地勾勒出筆劃。
謝雨臣只覺得掌心一癢，五個字的輪廓瞬間印入腦海——
程皮。外孫女。
謝雨臣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所有的猜測瞬間被證實，甚至比他想的還要……棘手和複雜。
嬌嬌是師兄程皮的外孫女！雖說程皮阿西那人邪性，跟他謝雨臣也沒什麼情分，但輩分擺在那兒！這小丫頭片子，理論上還得叫他一聲……師叔公？（雖然這稱呼讓他覺得自己瞬間老了幾十歲）但這層關係是實打實的！是他紅家門裡的小輩！
難怪……難怪黑瞎子這廝態度如此詭異，既是拼死護著，又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理虧和小心翼翼。這裡面的水太深了，那些年，無家和程家之間的那些理不清剪還亂的恩怨，謝雨臣時候雖然小，但也隱約的知道一點，自己活著的師傅確實說過，無家和程家有一筆爛賬，程文錦的失蹤就是，還有嬌嬌身上明顯有故事的狀況。
謝雨臣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怒火和更多複雜的情緒。他再看向嬌嬌時，眼神里的冷意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帶著審視和責任的複雜光芒。
他明白了黑瞎子不能明說的苦衷，也瞬間理解了自己那股突如其來的“護犢子”心態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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