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奶奶見兒子說得斬釘截鐵,臉色嚴肅不像作偽,滿腔的怒火和心疼頓時卡在半空,不上不下。她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坐回椅子上,眼神里的銳利褪去,換上了巨大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真的……不是?”她喃喃道,似乎還在回味嬌嬌那張讓她感到莫名親切的臉。
“千真萬確!”無二白重重鬆了一口氣,感覺像是打了一場艱難的商戰,“媽,您這想象力也太豐富了。”
無奶奶沉默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卻帶著點悵然若失:“唉……白高興一場。我還以為……我們老無家終於有個貼心的小棉襖了呢……”
無二白看著母親瞬間失落的神情,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好。他走到母親身邊,語氣放緩:“媽,喜歡那孩子,就當多個晚輩疼就好。至於其他的……真的別亂想了。”
無奶奶揮揮手,顯得有些意興闌珊:“行了行了,我知道了,鬧了個大笑話……你去睡吧。不過……”她又抬起頭,眼神恢復了點光彩,“那孩子我看著投緣,就算不是……你也得多照顧著點,聽見沒?”
“知道了,媽。”無二白無奈應下,退出了房間。
站在寂靜的走廊上,他回想母親剛才那番驚人的指責,再想到嬌嬌那張臉,也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沉思。母親的話雖然離譜,但那份莫名的熟悉感……究竟從何而來呢?
電光火石間,一個被他忽略己久的念頭如同沉入深海的冰山,猛地撞擊著他的思緒,浮出冰冷而駭人的一角。
無三省。
他那個失蹤多年、生死未卜、卻總能在不經意間攪動風雲的弟弟。
緊接著,另一個名字浮現在他腦海——程文錦。
當年那個驚才絕豔、讓老三魂牽夢縈又最終……的女子。
無二白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他猛地將記憶中三弟和文錦的容貌與方才嬌嬌的模樣在腦中飛快地對比、重疊。
是了……那眉眼間的神韻,那臉型的輪廓……尤其是那雙眼睛,清澈明亮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和靈動,分明是糅合了無三省年輕時的幾分不羈和程文錦那獨有的清麗脫俗!
只是嬌嬌生得更為精緻嬌柔,弱化了無三分的硬朗和程文錦的疏離,糅合成了一種獨有的、我見猶憐的脆弱美感,以至於他一開始竟未立刻察覺。
再往前細想……大約五六年前,無三省確實曾悄無聲息地回來過一次,在老宅深居簡出地呆了一段不短的時間。那時他整個人陰鬱沉頓,時常一個人對著窗外發呆,眼神里是濃得化不開的彌補、懊悔、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痛苦。無二白當時只以為他是為過往的種種憾事和文錦的遭遇所困,並未深究其由……
如今將這些碎片串聯起來——老三異常的狀態、時間點、以及眼前這個與兩人容貌神似、年紀似乎也對得上的嬌嬌……
一個驚人的猜想如同驚雷般在他心中炸開,震得他指尖都有些發麻。
難道……嬌嬌她……根本不是我的女兒……而是老三和文錦的?!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再也無法遏制。所有線索都彷彿找到了唯一的出口,瘋狂地湧向這個結論。
如果真是這樣,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想起無家和程家家當年的那一筆牽扯不清、充滿了算計、虧欠、無奈與悲情的爛賬,想起老三的執迷與文錦的遭遇,無二白頓時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太陽穴突突地跳,彷彿有根無形的線緊緊勒住了他的額角。
那是一場混揉了利益、情愛、秘密與背叛的漩渦,最終將兩個驚才絕豔的年輕人都吞噬殆盡,留下的只有一團迷霧和難以癒合的傷疤。多年來,他盡力維持家族,處理明面上的生意,卻始終無法真正理清和填補那段過往留下的深坑。
若嬌嬌真是老三和文錦的女兒……那這孩子從出生起,恐怕就揹負著上一代人留下的沉重枷鎖和未知的風險。她是在怎樣的環境中長大的?經歷了什麼?為何又會獨自一人?她的嗓子……是否也與這複雜的身世有關?
想到這裡,無二白心中對嬌嬌那點因母親誤會而產生的無奈情緒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更沉、幾乎帶著痛意的憐惜。
這憐惜裡,混雜著對弟弟無三省複雜的情感(氣他的不負責,又或許能理解他當年的某些不得己),夾雜著對程文錦那份故人的嘆惋與遺憾,但更多的,是純粹地投向嬌嬌這個個體本身的——對她可能承受的孤苦、對她此刻的無依、對她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怯懦與小心翼翼。
這孩子,本應是無家名正言順、備受寵愛的大小姐,如今卻可能像一株無根浮萍,帶著滿身的謎團和傷痕,漂泊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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