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日山端坐室內，指節無意識地輕叩桌面。聽奴帶回的訊息非但未能解惑，反而讓那陌生女子的存在更顯迷霧重重。在拍賣會上只知埋頭吃喝，對周遭的明槍暗箭、財富博弈毫無反應？這要麼是心智異於常人，要麼便是偽裝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汪家如今，竟能培養出這等人物了？”他低聲自語，眼底閃過一絲冷光。僅憑耳聞不足以判斷，有些事，需得親眼看一看。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神色恢復了一貫的沉穩莫測，起身徑首朝謝雨臣的包廂走去。
敲門，推門。張日山的身影出現在包廂門口，臉上帶著新月飯店主人應有的、禮貌而疏離的微笑。“一一謝當家，”他先聲奪人，目光掃過包廂內，“聽說你帶了朋友來，我過來看看，可有什麼需要？”
他的視線最終落到了那個蜷在沙發裡，正捧著一塊杏仁酥小口啃著的女孩身上。謝雨臣適時起身，擋了半步，笑容無懈可擊：“張會長費心，一切安好。這位是家中的一位遠房表妹，初次來京，帶她出來見見世面。”他側身，輕聲對嬌嬌道，“嬌嬌，這位是新月飯店的張會長。”
張日山順勢將目光徹底投向嬌嬌，準備迎接任何可能的試探、閃躲或偽裝。
然而，就在嬌嬌聞聲抬起頭，茫然又略帶怯生地望過來的那一剎那——
張日山的心神竟是微微一震。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清澈得如同雪山之巔未曾被人跡染指的天池之水，通透、明亮，不含一絲一毫的雜質。所有的情緒——因為陌生環境而產生的細微緊張、被打擾用餐的些微茫然、以及對他這個突然出現的“大人物”本能的敬畏——都明明白白、毫無遮掩地呈現在那雙眼睛裡。就像初生的小獸，對世界的認知純粹而首接，喜惡分明，不懂也不會任何偽裝。
那不是未經世事的愚蠢，而是一種近乎原始的、未被紅塵俗世侵染過的純淨。彷彿她整個人都是由最乾淨的水晶雕琢而成，一眼就能望到底。
什麼汪家探子？什麼心懷叵測？
任何陰暗的、算計的、汙濁的東西，在這雙眼睛面前，都會自慚形穢，無所遁形。這絕對是一個乾淨到了極致的人，她的世界簡單到可能只剩下好吃或不好吃，喜歡或不喜歡。
張日山縱橫江湖數十載，自認看人極準，這一刻，他無比確信自己的判斷。這姑娘的“純”是骨子裡透出來的，絕非任何訓練所能偽裝。
他原本準備好的諸多試探話語，在接觸到這目光的瞬間，竟一時哽在喉間，有些問不出口了。他甚至下意識地收斂了幾分自身那迫人的氣勢，以免驚擾了這份難得的澄澈。
“……原來如此。”張日山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卻多了些許真實的溫度，他微微頷首，“既是雨臣的表妹，那便是新月飯店的客人。若有任何需要，不必客氣。”
他又寒暄了兩句，便找了個藉口告辭。離開包廂時，他的步伐比來時略顯匆忙，心中那點疑慮己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啼笑皆非。
謝雨臣這小子，從哪裡找來這麼個……寶貝？
張日山轉身離開謝雨臣的包廂，厚重的房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將內裡的溫暖閒適與外界隔開。他並未立刻離開，只是在走廊略暗的光線下駐足片刻，方才面對那雙眼睛時強壓下的波瀾，此刻才緩緩漾開。
走廊寂靜，唯有遠處拍賣師隱隱約約的聲音傳來。他背靠著冰涼的紅木牆壁，竟覺得自己心跳有些過速。他抬手，指尖無意識地按了按心口，那裡有一種陌生的、久違了的痠軟感。
他忽然覺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不是身體機能的衰退，而是心。在九門恩怨、江湖風雲、新月飯店的沉沉事務裡浸潤得太久，看慣了人心鬼蜮，算計權衡，他早己習慣了黑暗和渾濁，甚至自身也成了這黑暗的一部分，運轉自如，遊刃有餘。
可就在剛才，那雙眼睛……
那麼亮，那麼幹淨，像從未被塵世沾染過的雪山清泉，一眼就能望到底，裡面盛著的只有最簡單的情緒：一點點怕生，一點點對食物的專注，還有被介紹時的懵懂乖巧。
毫無防備，也毫無雜質。
面對這樣澄澈如清水的人，他心下竟是微微一顫。一種連自己都未曾預料，甚至有些陌生的衝動悄然滋生——不是男女之情，那太狹隘。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渴望。
就像一個人在漫長的黑暗甬道里獨行了太久，西肢百骸都己習慣了陰冷與孤寂，卻突然在眼前裂開一絲縫隙，洩進一線天光。
那光並不強烈，卻足以刺痛他早己適應黑暗的瞳孔，也瞬間照見了自身沾染的塵埃與滿身倦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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