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終於晃晃悠悠地停在了無山居門口。一路的顛簸和提心吊膽，讓無邪有種虛脫的感覺。他深吸一口氣，彷彿回到自己的地盤能帶來一絲安全感，推開車門就習慣性地朝裡面喊了一嗓子：“王萌！王萌在嗎？死哪去了，快出來幫忙拿東西！”
緊跟著下車的王胖子，嘴比腦子快，立馬賤兮兮地接上，聲音洪亮得半條街都能聽見：“就是！小萌子！趕緊的！胖爺我快餓癟了，去弄點好酒好菜，給你家老闆和胖爺我接風洗塵！這一趟可累死……”
他一邊嚷嚷著，一邊大大咧咧地率先推開無山居虛掩著的門，邁了進去。
然而，他那隻跨進去的腳，就像突然被釘在了門檻上。後面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變成了一聲短促而滑稽的抽氣聲。胖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然後像劣質的塗料一樣剝落，只剩下目瞪口呆的驚愕和一絲迅速蔓延開來的恐懼。
只見無山居的大堂內，氣氛與他想象中截然不同。王萌確實在，但他不是悠閒地等著招呼老闆，而是像個鵪鶉一樣縮在角落，站得筆首，雙手緊貼著褲縫，臉色煞白，額頭上甚至能看到細密的汗珠。當胖子的目光掃過他時，王萌拼命地、幾不可查地擠著眼睛，嘴唇無聲地翕動著，那口型分明是：“別說了……快別說了……老闆……”
而就在大堂的主位上，一個人正端坐在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地用碗蓋撥弄著茶杯裡的浮葉。他穿著一身素色中式衣衫，面容沉穩，看不出喜怒，只是嘴角似乎掛著一抹極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是別人，正是無家真正的定海神針，能讓吳邪瞬間腿軟的——無二白！
“死胖子！你啞巴啦？東西也不拿，站門口當門神呢？” 無邪一邊不滿地抱怨著，一邊拎著個簡單的行李袋，低頭跟著往裡走。他完全沒察覺到前方的異樣，還以為胖子又在搞什麼么蛾子。
當他一步跨過門檻，抬頭看清堂內情形的瞬間——
時間彷彿凝固了。
無邪臉上的不耐煩和疲憊瞬間被極致的驚恐取代，瞳孔猛地收縮。他就像被一道無形的驚雷劈中，整個人都僵住了。下一秒，只聽“撲通”一聲悶響，他手裡的行李袋被下意識地朝兩邊一扔，人也乾脆利落地、首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聲音帶著顫，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喊了出來：
“二……二叔！！”
這一聲“二叔”，喊得是蕩氣迴腸，充滿了絕望。剛才在車上還殘留的那點僥倖心理，此刻徹底灰飛煙滅。他知道，審判的時刻，提前到來了。
而此刻慢一步走進來的黑瞎子和張起靈，也恰好看到了無邪這“五體投地”的一幕。黑瞎子腳步一頓，嘴角抽了抽，非常識時務地縮了縮脖子，降低存在感。張起靈的目光則淡淡掃過跪地的吳邪，又落在主位的無二白身上，眼神平靜無波，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是默默地將嬌嬌往自己身後護了護。
無二白就坐在那兒，身下的老檀木太師椅連一絲吱呀聲都沒有，穩得像他這個人。他沒有拍桌子瞪眼，甚至沒有抬高過一絲嗓門。
他只是微微佝著背，彷彿全身的力氣都卸掉了，全神貫注地對付著手裡那盞白瓷蓋碗。右手捏著碗蓋，沿著杯沿，一下，一下，又一下，輕輕地颳著。那動作慢得令人心焦，瓷器相碰發出極其細微、卻又清晰可聞的“噌——噌——”聲，在這死寂的堂屋裡，像鈍刀子割在神經上。
碗裡的茶湯怕是早己溫涼，可他似乎並不在意喝，只垂著眼瞼，目光落在茶水上，又彷彿穿透了茶水，落在了某個更深遠、更沉重的地方。你甚至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只有一片深潭似的靜。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副閒散品茗的姿態，卻讓整個無山居的空氣都凝固了。彷彿他周身有一個無形的力場，所有的聲音、所有的躁動，一進入這個範圍，就被吞噬得乾乾淨淨。他不需要說話，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高的審判。
偶爾，那碗蓋與杯沿碰撞的清脆聲響會略微停頓一下，就那麼一下。跪在地上的無邪便跟著渾身一顫，頭垂得更低，連呼吸都屏住了，彷彿那停頓的間隙，就是絞索正在緩緩收緊的時刻。然後，“噌——”的聲音又繼續響起，不緊不慢，折磨依舊。
他越是平靜，越是專注在那盞茶上，就越讓人感到一種深不可測的憤怒正在那平靜的表象下蓄積、翻湧。那不是爆裂的火山，而是暗潮洶湧的無底深海，你不知道何時會掀起巨浪，將人徹底吞沒。
這種風雨欲來的壓迫感，比任何疾言厲色都更令人膽寒。
令人窒息的寂靜中，嬌嬌小心翼翼地從張起靈身後探出半個腦袋，那雙清澈的眼睛帶著幾分怯意，望向了主位上不怒自威的無二白。
無二白那銳利如刀、原本凝結著寒霜的目光，在觸及嬌嬌稚嫩小臉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他立刻想起眼前這個小姑娘的生父，現在還在祠堂裡，無論如何，新月飯店的爛攤子跟這孩沒有半點關係。
相反，他們無家，乃至九門，某種程度上都愧對於她。平日裡，他無二白心裡其實是疼惜這孩子的，恨不得把什麼好東西都塞給她，只是礙於種種情勢和需要掩人耳目，不能表現得過於明顯。
這份複雜的情緒，讓他臉上的線條不得不刻意緩和下來，儘管周身沉凝的氣勢未散，但語氣卻努力放得輕緩了些，帶著一種與他此刻身份不符的、略顯生硬的溫和：
“是嬌嬌啊。”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打破了那令人心臟緊縮的沉默，“一路上也辛苦了，嚇著了吧？這裡沒你的事，趕緊先回房歇著去。”
他似乎覺得這樣還不夠，又補充了一句，試圖用平常的關懷來沖淡此刻的緊張：“聽小花說，你在北京城挺喜歡那兒的一些點心。前不久，我正好從別處帶回來一些，放在你房裡了，去嚐嚐合不合口味。”
這突如其來的細緻關懷，像是一縷微風吹過了凝固的油層。嬌嬌聞言，如蒙大赦。她雖然年紀小，卻極其懂得察言觀色，知道這是二叔給她離開這個“風暴中心”的機會。她連忙對著無二白的方向，飛快地打了個手語：「謝謝無二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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