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晨曦,如同一位矜持的畫師,用最淡的金粉,小心翼翼地為覆蓋著新雪的杭州城勾勒出朦朧的輪廓。
萬籟俱寂,連鳥兒都似乎眷戀著溫暖的巢穴,唯有積雪不堪重負從枝頭滑落的“簌簌”聲,偶爾點綴著這片被節日洗禮後的潔淨與寧靜。
持續了整夜的鞭炮喧囂早己沉澱,彷彿連同昨夜無山居內那場因一個吻引發的“血案”一同被溫柔地掩埋在了這皚皚白色之下。
然而,總有人迫不及待地要成為這靜謐畫卷中第一個動筆的。
無山居的院子裡,一個黑色的身影正熱火朝天地忙碌著,與周遭的沉靜格格不入。黑瞎子只穿了件貼身的黑色毛衣,勾勒出精悍的肌肉線條,那件標誌性的皮衣隨意敞著,彷彿冬日清晨的凜冽寒風於他而言只是愜意的涼風。
他手裡揮舞著一把大竹掃帚,“沙沙”聲極富韻律地響著,積雪被他利落地掃到牆角,堆成了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雪人。他甚至饒有興致地撿了兩顆小石子給雪人當眼睛,又找了根枯樹枝插上當作鼻子。
幹得興起,他嘴裡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依稀是昨日胖子醉醺醺時吼過的那段《定軍山》,被他演繹得更加荒誕不羈,卻透著一股子幾乎要溢位來的歡快。
墨鏡牢牢架在鼻樑上,遮住了他狡黠的眼神,卻遮不住那嘴角幾乎咧到耳根的笑容,一口白牙在雪地與晨光的映照下,晃眼得如同某種得意洋洋的勝利標誌。
昨夜那場風波,最終以他急中生智丟擲的“入贅論”暫息干戈,結果遠比他預想的要好。畢竟現在的張起靈是失憶的,張起靈還特別的好糊弄,更何況張起靈那基於奇特邏輯的預設,無邪雖然罵罵咧咧卻並未實質阻攔的鬆動,都讓他感覺自己距離“轉正”邁出了歷史性的一步!
所以,他今早天矇矇亮就躡手躡腳地爬了起來,自覺且亢奮地履行起“準贅婿”應盡的義務——打掃戰場。
他將昨夜被打壞的桌椅殘骸仔細歸攏到廊下,碎裂的瓷片小心掃起倒入垃圾桶,動作麻利,心情愉悅,只覺得這冰冷空氣吸入肺腑都帶著甜味,己經開始盤算等嬌嬌醒了,是燉冰糖燕窩好,還是煮酒釀圓子更貼心。
與院子裡的熱火朝天截然相反,無山居的其他人此刻都還深陷在睡夢之中。昨夜的混亂持續到後半夜,眾人都身心俱疲。
無邪是罵累了,加之心中惦記著三叔那令人不安的計劃,睡得極不踏實,眉頭在睡夢中依舊緊鎖;胖子心寬體胖,雷打不動的呼嚕聲隔著門板都能聽見。
嬌嬌則是哭累了,加上這兩天本來就夠比較睏倦,最後被張起靈無聲地送回房,此刻想必還蜷縮在溫暖的被窩裡,做著光怪陸離的夢;而張起靈本人,雖無需常人般的長時間睡眠,此刻也在自己房中閉目盤坐,氣息沉靜如同古井,卻又像最敏銳的雷達,無聲地守護著這片院落。
然而,躁動的心,遠不止院中那一顆。
在離無山居不遠的一處臨時落腳點,另一個張姓人員——張海鹽,也早早醒了。他躺在硬板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瞪著天花板,滿腦子都是翻滾的念頭。
今天是大年初一!新年頭一天!
這是個絕佳的由頭!去給族長請安,彙報一下年節期間外圍的警戒安排,合情合理,任誰也挑不出錯處!更重要的是……張海鹽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節奏……說不定,能趁機見一見那位讓他心心念念、卻總是被黑瞎子那混蛋像防賊一樣擋在外面的小嬌嬌!
一想到嬌嬌,張海鹽那顆在張家年輕一輩中也算曆經磨練的心臟,就彷彿被丟進了溫泉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天知道,他們張家的麒麟血女子,還有那些旁支的張姓姑娘,大多是何等彪悍的存在!身手利落,性格潑辣,執行起任務來比男人還狠,平時相處更是動輒拳腳相向,他從小到大就沒見過幾個溫柔的!
可嬌嬌呢?那樣貌,精緻得如同瓷娃娃;那性子,安靜乖巧,說話聲音軟軟的,看人的眼神清澈得像山澗泉水……這簡首是張家內部千年不遇的變異品種!是照進他張海鹽枯燥生涯裡的一束光!(某個冷知識。其實張家人都是看臉的)
這不,一顆火熱(且單純)的少男心,全系在那小姑娘身上了。
他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翻起來,開始翻箱倒櫃地找衣服。最後換上了一身看似低調的深藍色勁裝,料子卻是頂好的雲錦,襯得他身形挺拔,少了幾分平日的跳脫,多了幾分故作沉穩。
他對著模糊的銅鏡捋了捋頭髮,深吸一口氣,懷揣著砰砰亂跳的期待和一絲與黑瞎子“爭寵”的鬥志,踏著清晨的積雪,再次朝著無山居的方向進發。
與此同時,無家老宅深處,一種與新年喜慶截然相反的、沉重得幾乎凝成實質的悲涼,正無聲地蔓延。
無三省獨自一人,踏著咯吱作響的薄雪,穿過寂靜的庭院,來到了母親居住的院落外。
硃紅色的院門緊閉著,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他停下腳步,望著那扇熟悉的、漆色因歲月而有些斑駁的木門,靜立了許久,彷彿要將這門上的每一道紋路都刻進心裡。
然後,他緩緩整理了一下並無形褶的衣袍,沒有任何猶豫,“噗通”一聲,雙膝首挺挺地跪在了冰冷堅硬的雪地上。冰冷的溼氣瞬間透過衣料,刺入骨髓,但他恍若未覺。
他沒有呼喊,沒有哀求,只是深深地、鄭重地,對著那扇門,俯身磕了三個頭。額頭觸及冰雪,傳來刺骨的寒意,卻遠不及他心中那片早己冰封的荒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