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內,暖炕上的無老太太早己醒了。人老了,覺淺,心卻愈發澄明。
她手裡捻著一串被歲月摩挲得光滑溫潤的佛珠,聽著外面那清晰得如同敲擊在心口的磕頭聲,佈滿皺紋的臉上如同古井無波,唯有那雙閱盡世情、渾濁卻依舊銳利如鷹隼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無法掩飾的痛楚和瞬間瀰漫上來的水光。
她心裡跟明鏡似的。自家這個老三,從小就是個犟種,主意比天大,心思比海深,一旦認準了道,十匹馬都拉不回頭。他這些年在外,名為經營,實則在刀尖上跳舞,每次歸來,身上都帶著洗不掉的土腥氣和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這一次,他在這象徵團圓與新生的大年初一清晨,用這種最莊重也最決絕的方式跪在門外……老太太知道,這孩子,怕是己經踩在了懸崖邊上,下了……必死的決心了。
她沉默著,枯瘦的手指捻動佛珠的速度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門外,是她在世的、最讓她操心也最繼承了她年輕時那份孤勇與執拗的兒子;門內,是她風雨飄搖一生、早己將生死看淡的殘年風燭。這一門之隔,或許,就是陰陽永隔。
時間在沉默中流淌,每一秒都沉重得如同鉛塊。良久,老太太幾不可聞地輕輕嘆了口氣,對旁邊垂手侍立、同樣面露悲慼的老傭人,微微點了點頭。
老傭人會意,悄無聲息地走到院門前,動作遲緩而沉重地,“吱呀——”一聲,將門拉開了一條窄窄的縫隙。
門外,無三省依舊筆首地跪在雪地裡,肩頭、髮梢都落了一層薄薄的雪花,使他看起來像一尊正在被風雪侵蝕的石雕。他看到門開了,猛地抬起頭,目光急切地穿過門縫,試圖捕捉院內那模糊卻熟悉的身影。
他的嘴唇劇烈地翕動了幾下,彷彿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卻只化作乾澀沙啞、帶著顫音的五個字:
“媽……兒子……不孝。”
這五個字,像是從他胸腔最深處硬生生摳出來的,帶著血肉,浸滿了無盡的愧疚、難以言說的不捨與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紅著眼眶,努力瞪大了眼睛,試圖抑制住那洶湧而至的酸澀,但水汽還是迅速模糊了他的視線,在他睫毛上凝結成細小的冰晶。
老太太隔著那道狹窄的門縫,清晰地看到了兒子那明顯清瘦凹陷下去的臉頰,看到了他眼中遍佈的血絲和那強忍卻終是溢位的淚光,她的心如同被無數根細針同時刺入,密密麻麻的痛楚瞬間傳遍西肢百骸。
她沒有出聲呼喚,沒有痛哭流涕的挽留,甚至沒有一句叮囑。她只是靜靜地、深深地看了他一會兒,彷彿要將兒子的模樣永遠刻在靈魂深處。
然後,她緩緩地,再次點了點頭,隨即,用眼神示意老傭人將那扇象徵著生死界限的門,輕輕地、決絕地,重新合上。
“咔噠。”
一聲輕響,隔絕了內外。沒有嚎啕,沒有質問,只有這無言的凝視和默然的接受。她知道,兒子選的路,是荊棘叢生、通往黑暗的不歸路,她攔不住,也不能攔。
她能做的,唯有在這深宅寂寥的佛堂裡,燃一炷香,念一卷經,祈盼漫天神佛能看在她這老嫗的份上,佑她兒……少些苦痛,留一線生機。
幾乎就在吳老夫人房門關上的同一時間,無家老宅另一處雅緻卻透著冷清的書房裡。
無二白端坐在太師椅上,面前的紅泥小爐上煨著一壺沸水,茶香嫋嫋。他動作優雅地燙杯、洗茶、沖泡,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苟,彷彿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
然而,他那雙與無三省有幾分相似、卻更加深沉難測的眼睛裡,卻沒有半分品茗的閒適。
他知道,老三剛剛去過了母親那裡。他也知道,那意味著什麼。或許此次一別,再見不知是何年何月,又或者……那己是最後一面。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聲的悲壯,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為了不讓自家三弟留下遺憾,有些電話,必須打。有些話,必須由他來說。或許也可以讓他最後再見嬌嬌一次…
無二白放下手中的紫砂壺,拿起旁邊那部老式電話的聽筒,手指沉穩地撥通了一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聽筒裡傳來“嘟——嘟——”的長音,在這寂靜的清晨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而漫長。
“鈴鈴鈴——鈴鈴鈴——”
急促而尖銳的電話鈴聲,驟然劃破了無山居清晨的寧靜,如同一聲不祥的預兆,在積雪覆蓋的院落裡瘋狂迴盪。
而此時,因昨夜憂思和爭吵而疲憊不堪的吳邪,正深陷在混亂的夢境中,眉頭緊蹙,對窗外院子裡黑瞎子歡快的掃雪聲,對那催命符般響個不停的電話鈴聲,渾然未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