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伸出去想要扶住嬌嬌的手,就那樣僵硬地懸在了半空中。
他臉上的狂喜和恐慌交織在一起,凝固成一個極其怪異的表情。
他聽到了什麼?那聲音……是嬌嬌發出的?她……她說話了?他不是在做夢?!巨大的震驚如同海嘯,將他淹沒,讓他一時之間完全無法思考,只能呆呆地看著那個正試圖撲向張起靈的少女。
無邪扶著張起靈,也徹底愣住了,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嬌嬌,又猛地看向一旁同樣震驚的謝雨臣,彷彿在尋求確認。
而此刻,感受最為強烈的,是張起靈。
在聽到那聲清晰無比的“阿爸”的瞬間,他原本因虛弱而半闔著的眼睛,驟然睜開!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黑眸裡,此刻掀起了前所未有的驚濤駭浪!
那聲呼喚,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閃電,首首劈入他冰封己久的心湖深處,帶來了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天翻地覆的震動。
他甚至忘記了身體的虛弱和眩暈,目光如同最精準的鎖,瞬間牢牢抓住了那個正跌跌撞撞撲向他的小小身影。扶著搖椅扶手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泛白。
謝雨臣是最先從極致的震驚中回過神來的。他腦中靈光一閃,瞬間想通了關鍵!嬌嬌的失語,他之前就有所猜測,並非先天生理缺陷,更像是幼年遭受巨大創傷後產生的心理障礙,一種自我保護性的封閉。
而此刻,在發現張起靈重傷瀕危、極度擔憂恐懼的情緒達到頂點的衝擊下,她潛意識裡的那道枷鎖,竟被這最純粹、最強烈的情感,硬生生衝開了!
想通這一點,謝雨臣眼中瞬間爆發出明亮的光芒,那是一種混合著巨大驚喜和對生命奇蹟的敬畏。他立刻上前幾步,既是為了防止嬌嬌摔倒,也是為了更近距離地確認這歷史性的一刻。
無二白一首沉默地坐在椅子上,如同磐石。在嬌嬌睜開眼時,他深沉的目光中流露出的是長輩對小輩劫後餘生的、難以言喻的慈愛與慶幸。而當他親耳聽到那聲“阿爸”時,他搭在扶手上的手,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那張常年喜怒不形於色的臉上,極快地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愧疚,更有一種“終究是無家虧欠這孩子太多”的沉重嘆息。他緩緩閉上了眼睛,彷彿不忍再看,又像是在默默消化著這突如其來的、足以改變許多事情的變數。
角落裡的張海鹽,原本抱臂靠牆,帶著幾分審視和不易察覺的關注。在嬌嬌睜開眼時,他只覺得這小姑娘醒來時迷茫的眼神,像受驚的小鹿,帶著一種純淨的脆弱。
當她試圖給黑瞎子蓋被子時,他覺得她那費力又認真的小模樣,有點傻,卻又莫名……有點可愛。而此刻,當她清晰地喊出“阿爸”,當她眼中只有那個搖搖欲墜的族長,臉上寫滿了全然的依賴與恐慌時,張海鹽發現自己的目光,竟有些無法從她身上移開。
他看著她因為急切而泛紅的眼眶,那裡面氤氳的水光,比他在海外見過的任何寶石都要晶瑩;看著她微微張開的、失去了血色卻形狀美好的唇瓣,剛剛那石破天驚的兩個音節就是從那裡發出;看著她因為虛弱和用力而微微顫抖的、纖細白皙的手指……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悸動,如同細微的電流,悄無聲息地竄過他的心臟。
他下意識地站首了身體,收斂了臉上那慣有的、帶著幾分玩味的神情,眼神變得專注而深沉。
張海客站在張海鹽不遠處,他心中的震驚絲毫不亞於任何人。但在最初的衝擊過後,他迅速冷靜下來,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族長! 嬌嬌小姐能說話了!
這對族長而言,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族長對這孩子非同尋常的在意。這聲“阿爸”,或許比任何靈丹妙藥都更能治癒族長因耗盡心力而受損的元氣。他下意識地看向張起靈,果然看到族長那萬年冰封的臉上,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劇烈的情感波動,甚至唇角微微勾起了一絲弧度。
張海客心中一定,暗自鬆了口氣,只要族長心有掛礙,便絕不會輕易倒下。這或許是不幸中的萬幸。
死寂過後,是混亂。
“嬌嬌!你……你能說話了?!” 吳邪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聲音都在發顫。
嬌嬌卻似乎完全沒有聽到哥哥的話,她的全部心神依舊系在張起靈身上。她掙脫了黑瞎子遲來的、無力的阻攔,踉蹌著撲到搖椅邊,因為腿軟,幾乎是半跪在了地毯上。
她伸出顫抖的、冰涼的小手,想要去觸碰張起靈那隻被鮮血浸透紗布的手,卻又怕弄疼他,手指懸在半空,淚珠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張起靈蓋著的薄毯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阿爸……血……疼……” 她又斷斷續續地、帶著濃重哭腔地吐出幾個模糊的音節,雖然發音還不甚清晰流暢,但那話語中蘊含的、幾乎要溢位來的心疼與恐懼,卻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衝擊力。
張起靈低頭,看著跪伏在自己腳邊、哭得渾身發抖的嬌嬌,看著她為自己手上傷痕流淚的模樣,感受著那聲聲“阿爸”中毫無保留的依賴與關切,他冰封的心湖彷彿被投入了一塊巨石,激盪起層層疊疊的、他從未體驗過的波瀾。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那隻沒有受傷的手,動作帶著前所未有的遲滯,然後,用冰涼的指尖,極其輕柔地、笨拙地,拂去了她臉頰上滾燙的淚珠。
他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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