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杭州，溼冷是綿裡藏針的，不似北方的幹烈，卻能無聲無息地沁入骨髓。
無山居的庭院裡，幾株老梅疏疏落落地綻著，冷香混在潮溼的空氣裡，若有若無。時光在這裡彷彿被拉長，流淌得緩慢而安靜，距離那場驚心動魄的襲擊，己然過去一月有餘。
表面的寧靜下，是愈發緊繃的弦。
廂房內，炭火燒得正旺，噼啪作響，驅散著寒意。嬌嬌端坐在窗邊的軟榻上，身上裹著厚厚的錦緞棉襖，領口一圈雪白的風毛，襯得她小臉愈發精緻，卻也帶著幾分久居室內的蒼白，比之一月前，似乎又清減了些。
她手中捧著一本《山海經》，字正腔圓地讀著：“……又西三百五十里，曰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
她的聲音清脆，如同玉珠落盤，努力模仿著書中文字應有的韻律與節奏。
然而，若細聽，便能察覺那聲音裡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某些字的吐納、句讀的停頓，仍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斟酌，彷彿每個音節都需要在腦中轉過一遍，確認無誤，才肯放心地吐出。
這與一月前那種時而懵懂、時而滯澀的狀態己是天壤之別，但距離渾然天成的流暢，還隔著一層薄紗。那場高燒和吐血，似乎在她急速恢復的程序上，按下了一個微不可察的暫停鍵，留下了一些需要更長時間撫平的痕跡。
窗沿旁，張起靈靜靜地靠著。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粗布衣服，身形挺拔如松，幾乎與窗外灰濛濛的天色融為一體。
他抱臂而立，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株老梅的虯枝上，又似乎什麼都沒有入眼。他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神，所有的注意力卻分明系在那一縷清朗的讀書聲上。
只有當嬌嬌偶爾遇到生僻字略有遲疑，或者句讀微頓之時，他搭在臂彎上的手指才會幾不可察地微動一下，如同平靜湖面漾開的一絲漣漪，旋即恢復原狀。他的守護，比以往更加沉默，也更加密不透風。
無邪不在無山居。幾日前，他二叔無二白一通電話，便將他召回了無家老宅。電話裡無二白的語氣聽不出太多波瀾，只說是家族事務商議。
但無邪心裡門兒清，他那位二叔向來無事不登三寶殿，更何況經歷了上次那樣的事情，此番召喚，必有深意。更何況，某個“大孝子”自己也正憋著一股勁兒，準備趁此機會，好好跟他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三叔無三省算算總賬。
上次襲擊，嬌嬌差點……一想到那日嬌嬌吐血昏迷、渾身滾燙的模樣，無邪就心有餘悸，怒火中燒。這背後若沒有汪家的影子，他把名字倒過來寫！而三叔……他到底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這筆賬，吳邪可是用小本本記得清清楚楚。
他摩拳擦掌，決心這次定要讓那隻老狐狸好好喝一壺，最好能扒下他幾層皮來，問出所有隱情。
王萌也不在。他被差遣去了聽雨軒，取江愁（是道上有名的老中醫，他和無二白是莫逆之交，此次是無二白盛情邀請，並拿出了多年的交情）特意為無山居這一大家子人調配的藥膳。醫術通玄，尤擅藥食同源之道，說是近來天寒地溼，需用藥膳為大家固本培元，驅寒保暖，特別是針對嬌嬌受損的元氣。
王萌樂得跑這個腿，聽雨軒那邊清靜，還能暫時逃離無山居內近日那幾乎令人窒息的、混合著溫情與緊繃的氣氛。
而這複雜氣氛的源頭，大半來自廚房。
平日裡算不上熱鬧的廚房，此刻正煙火氣十足，與屋外的清冷形成鮮明對比。黑瞎子繫著一條與他渾身氣質極不相符的、印著粉色小花的圍裙，正熱火朝天地忙碌著。
灶臺上，小巧的蒸籠噴吐著帶著甜香的白霧，是他正在做的定勝糕；另一旁的紫砂鍋裡，咕嘟咕嘟地燉著雞湯，濃郁的藥香混合著雞肉的鮮美，幾乎要凝成實質，暖烘烘地充盈著整個廚房，甚至頑強地穿透門簾，飄散到院子裡。
他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像是某種地方戲文，荒腔走板，但手上的動作卻異常利落精準，揉麵、調餡、看火候，儼然一副資深廚娘的派頭，只是那高大的身形和眉宇間偶爾掠過的、未能完全掩去的戾氣，與這溫馨場景總有些格格不入。
若有人細看，便能發現他這“殷勤”背後的“偏心病”己是晚期，無可救藥。那雞湯裡放的滋補藥材，明顯是精挑細選過的，參須茸片，品相極佳，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只為將精華盡數熬出，顯然是給特定之人準備的。
至於其他“順帶”的人，比如那位靠在窗邊如同背景板的，黑瞎子心裡早有安排，且毫無愧疚之心。那場襲擊，讓他內心深處某種名為“恐懼”的情緒被無限放大，繼而轉化成了近乎偏執的守護欲和……佔有慾。
果然，當嬌嬌一篇關於西王母的記載快要讀完時，廚房的門簾被一隻骨節分明、帶著些許陳舊傷疤的大手掀開了。黑瞎子端著一個精緻的甜白瓷小碗，臉上堆著近乎“諂媚”的笑容，嬉皮笑臉地走了進來，那笑容幾乎要將他那副標誌性的墨鏡都擠得滑下鼻樑。
“嬌嬌，來，歇會兒，嚐嚐瞎子我剛燉好的天麻乳鴿湯，最是安神補腦，益氣養血。”他聲音放得極柔，與平日裡那副玩世不恭、帶著點沙啞的腔調判若兩人。
那碗湯確實香味撲鼻，湯色清亮如茶，能看到裡面燉得酥爛的乳鴿肉，幾片淡黃色的天麻，以及幾顆飽滿的紅棗枸杞，看上去就令人食慾大動。
嬌嬌放下書，捲翹的睫毛眨了眨，還沒說話，就看到黑瞎子變戲法似的又從身後拿出一個明顯粗糙許多、甚至邊緣還有些煙熏火燎痕跡的陶土罐，裡面是黑乎乎、粘稠得幾乎熬化了的藥渣混合物，散發著濃烈而純粹的苦澀氣味。
他隨手將那陶罐往張起靈旁邊的矮几上一放，語氣瞬間變得平淡無波，甚至帶著點嫌棄：“喏，啞巴張，你的。強筋健骨，別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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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