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之內，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那盞老舊的檯燈投下的昏黃光暈，不再是溫暖，而是像探照燈般，無情地炙烤著無三省臉上每一道刻滿風霜與悔恨的溝壑。
他指間那支被捻得近乎碎裂的煙，承載著他此生都無法卸下的、沉重如山的罪孽。
無邪的質問，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未被世事完全磨平的稜角與憤懣，在斗室內衝撞：“……你知不知道她那天差點就……”
“我知道……” 無三省的聲音搶先一步響起，沙啞得如同破舊風箱，每一個音節都帶著血絲，“我沒想到……我只是想看看她，就只是遠遠地看她一眼……就差一點又害了她……”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曾經洞悉無數陰謀、閃爍著精明與算計的眼睛，此刻被無盡的痛苦與近乎絕望的愧疚淹沒，紅得駭人。“小邪……那是我第一次見她啊……是一個父親，第一次親眼見到自己的骨肉……”
那支飽受摧殘的煙，終於在他指尖徹底斷裂，菸絲散落桌面，如同他此刻支離破碎的心。那聲輕微的“啪”，在絕對的寂靜中，不啻於一道驚雷。
“小邪……” 他望著侄子，第一次徹底剝去了所有屬於“三叔”的威嚴外殼，露出了內裡那個狼狽不堪、滿身瘡痍的靈魂，一個失敗得徹頭徹尾的父親，“有些債，堆在那裡，利滾利，一輩子也還不清。有些錯，只要犯下了，就像跗骨之蛆，永生永世跟著你。”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密室裡陳腐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卻無法冷卻那灼燒五臟六腑的悔恨之火。
“你知道嗎？嬌嬌那孩子……她甚至還沒機會看看這個世界，就己經因為我……遍體鱗傷。” 無三省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彷彿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需要耗費他極大的力氣才能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濃重的、化不開的血腥氣。
“當年考古隊的事……文錦的筆記，你應該看過了……可你不知道的是，那個所謂的‘屍鱉丸’……是我，親手喂她吃下去的……”
無邪的呼吸驟然一窒。
“我和謝連環……我們當時發現了有人在暗中替換考古隊員……我們懷疑……我們他媽居然懷疑文錦也被替換了！”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對自己的嘲弄和痛恨，“後來，我們機緣巧合得到了那種屍鱉丹……我們瘋了！給隊伍裡幾乎所有可能被替換的人，都餵了下去……那裡面，就有文錦……”
他的目光變得空洞，穿越了昏黃的燈光，回到了那個決定了他和許多人一生悲劇的節點。“嬌嬌的存在……是上天對我們最大的諷刺，也是唯一的仁慈……可我呢？我他媽的親手把毒藥，餵給了她母親，也餵給了尚在腹中的她！”
“我根本不知道……文錦那時候，己經有了我們的孩子。” 無三省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聲音抑制不住地帶上了一絲哽咽，“那藥力何等霸道……透過母體，侵蝕了還未成形的嬌嬌……我不敢想，文錦是抱著怎樣絕望的心情，拖著那樣的身體逃出療養院，在何等艱難的情況下生下她……她們母女，當時該有多苦……多難……否則，以文錦的性子，她怎麼會……怎麼會捨得把孩子交給張起靈……”
無邪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首沖天靈蓋，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只知道嬌嬌身世坎坷，卻萬萬沒想到，這悲劇的源頭，竟是自己三叔親手種下！
“張起靈……他以為我不知道……” 無三省的語氣變得複雜，有感激，有愧疚，也有深深的無力，“他肯定是付出了我們無法想象的代價，才能養活一個那樣……從胎裡就帶著毒、根基受損的孩子。
而文錦……她改名換姓出現在新月飯店，與我……不死不休。” 他苦笑一聲，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後來，我輾轉在程皮阿西那裡……再次得到了嬌嬌的訊息。”
他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而痛苦：“我原本以為，程皮是因為文錦失蹤的緣故，才對無家步步緊逼，兩家甚至鬧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結果，是有心人誤導！有人利用了我們無家的人，想給程皮下毒，卻陰差陽錯……誤傷了嬌嬌！”
“那一次……” 無三省閉上了眼睛，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著，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觸目驚心的血紅，“我才知道，我有個女兒……我才知道，她此生所有的苦難，所有的痛楚，都他媽的是因為我！是我這個親生父親，一手造成的！”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無盡的悲憤與自厭，“文錦第一次出現，質問我，甚至……要殺了我……我不怪她，我該死！我是真的愛文錦啊……可偏偏……聰明反被聰明誤，傷得最深的，卻是我最愛的人……”
“後來……我動用了所有關係，找到了早年得到的一株幾乎絕跡的靈藥，才勉強吊住了她的命……”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釋然，“她從來不知道有我這樣一個生父……她的養父，張起靈，是真心實意對她好……他和我們最初認識的那個冷漠的張家起靈，己經完全不一樣了……我是真的……打心眼裡感激他，能把一個沒有血緣、身帶沉痾的孩子，養得這麼好，這麼……乾淨。”
他抬起頭，目光懇切而堅定地看著吳邪：“所以，小邪，你記住，在嬌嬌心裡，她的父親，只能是張起靈。也應該是他。”
無邪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陷進肉裡，傳來的刺痛卻遠不及心中的驚濤駭浪。他以為他知道得夠多了，此刻才發現，他所知的不過是冰山一角！嬌嬌那看似逐漸好轉的生命背後，竟然掩埋著如此慘烈、如此令人心碎的過往！
“那一次之後……” 無三省彷彿耗盡了力氣，聲音變得飄忽，“她的身體徹底垮了……張起靈當機立斷，帶著她消失了，藏到了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把她護得密不透風……
首到最近，若不是他在西王母宮出了意外，失了記憶……恐怕黑瞎子也找不到嬌嬌……她也就不會回到這裡，不會再次……捲入這是非漩渦……”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無邪臉上，那裡面是刻骨的悔恨和巨大的自嘲：“我以為……過去這麼多年，我布了這麼多局，積累了足夠的力量，可以……可以稍微彌補，可以遠遠地守護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