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來的肅清與謀劃，如同緊繃的弓弦，終於在將潛伏在京的汪家殘餘勢力連根拔起後，稍稍鬆弛了幾分。
午後溫煦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鋪著厚重地毯的房間裡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飄浮著淡淡的檀香，寧靜得幾乎能聽到塵埃落定的聲音。
張日山難得清閒，一身舒適的深色家常服，躺在他那把慣用的老搖椅上，隨著椅身的輕微晃動，閉目養神。陽光暖融融地灑在他身上，驅散了連日來的陰霾與殺伐之氣，卻驅不散腦海中愈發清晰的那抹身影。
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那個孩子——嬌嬌。
印象裡的她，總是帶著一種與這紛擾世間格格不入的純淨，像是一捧從未被俗塵沾染的新雪，又像是幽谷中悄然綻放的蘭草，安靜，怯生生，卻自有光華。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她剛到新月飯店的時候……
那時，她被謝雨辰那不懂事的小子帶來“見世面”。拍賣場上珍奇羅列，競價聲此起彼伏，人人眼神熾熱，她卻彷彿置身事外，對那些價值連城的寶物毫不在意，只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
首到侍者端上一碟新制的桂花定勝糕，她的眼睛才倏地亮了起來，像落入了星子。她小口小口地吃著，腮幫子微微鼓起，眼神里是全然的滿足與純然的快樂，彷彿那是世間最難得的珍饈。
就是那一刻，坐在樓上雅間、無意中瞥見的張日山，心頭莫名地、毫無預兆地一動。那是一種久違的、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悸動，如同古井無波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漾開了圈圈漣漪。
他看著那純真的笑靨，看著她對一塊糕點的珍視，心底最深處某個冰封的角落，似乎被這毫無雜質的溫暖悄然觸動了。
他甚至在一瞬間，腦海裡閃過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突兀的念頭——想把那對象徵著……或許也象徵著某種緣分與守護的“二響環”，送給她。彷彿那樣古樸沉靜的東西，才配得上她那顆不染塵埃的心。
這個念頭來得太快，太不合時宜，讓他自己都怔住了。隨即便腦袋發昏的在第二次她來到新月飯店時，準備將二響環送給她，不惜人人都想要的東西，她卻拒之不及……張日山深沉的無奈與自嘲。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己老……
這句古老的嘆息，無聲地在心間迴盪。他這活了太久歲月的老傢伙，一顆心早己在風霜刀劍、陰謀算計中磨礪得冷硬如鐵，怎麼偏偏在那樣的時刻，對著那樣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女，生出了不該有的、一絲柔軟的漣漪？
真是……老了啊。
張日山在心底苦笑。人老了，是不是就格外貪戀那些鮮活、純粹的東西？明明知道不可能，不應該，卻越是告誡自己要忘記， 那音容笑貌就越是清晰地浮現在眼前——她怯生生拉著張起靈衣角的樣子，她吃到甜食時眯起眼的滿足，她安靜坐在廊下看花時那空濛又純淨的眼神……
他甚至……還曾暗中派人去杭州，並非監視，只是想遠遠地知道她的近況。得知她在吳山居被照顧得很好，偶爾會跟著無邪去西湖邊散步。
手下人甚至帶回了一張遠遠拍到的照片——西湖邊，楊柳依依，她穿著一身素雅的藕色旗袍，撐著油紙傘，身姿纖細，側影朦朧，彷彿從江南水墨畫中走出來的人兒，與這浮躁的人間隔著一層清雅的薄霧。
那張照片，被他小心地收藏著，從未讓第二人知曉。偶爾夜深人靜時，會拿出來看一眼，然後便是長久的沉默。
搖椅慢慢停了下來。
他忽然有些坐不住了，心中那份積澱己久、複雜難言的惦念促使他站起身，踱步到了內室的多寶閣前。目光在琳琅滿目的古玩珍品上掠過，最終停留在了一個紫檀木雕花的狹長盒子上。
那是存放“二響環”的盒子。
他伸出手，動作帶著一種連自己都無法完全理解的、混合著懷念與剋制的鄭重，將盒子取了下來。盒子入手微沉，帶著紫檀木特有的溫潤和歲月沉澱的氣息。他走到窗邊的明光處，輕輕開啟盒蓋。
一對造型古樸、色澤沉鬱的二響環靜靜躺在柔軟的錦緞上，環身刻著繁複的雲紋，在陽光下流轉著內斂而溫潤的光澤，彷彿承載了無數無聲的故事。
他的指腹，極其輕柔地、一遍遍地撫過冰涼的環身，細膩的紋路在指尖留下清晰的觸感，如同撫過那段短暫卻清晰的記憶。腦海中，嬌嬌的音容相貌愈發鮮明，與這古環的沉靜奇異地交織在一起。
“唉……”
一聲幾不可聞的、蘊含著太多複雜情緒的嘆息，終於緩緩溢位唇瓣，消散在溫暖的陽光裡。
這紛擾的世間，能保有那樣一份純淨，是何其不易，又何其珍貴。他只願遠在西北的她，一切安好，此生喜樂順遂。而他這份不合時宜的、悄然滋生的情愫，便如同這盒中之環，深藏於此，不見天日，唯願她好，便是晴天。
而此時的無二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