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雨,總是帶著一股纏綿不絕的陰柔,敲打在無二白茶室的窗欞上,淅淅瀝瀝,如同他此刻心中無聲清算的賬目。
茶室內,檀香嫋嫋,環境雅緻靜謐,與窗外溼漉漉的世界隔絕開來。然而,這份寧靜之下,是比窗外雨勢更加洶湧的暗流。
無二白端坐在寬大的茶臺主位,面容是一貫的儒雅平靜,看不出絲毫波瀾。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偶爾掠過的一絲精光,才洩露出他正在進行的、雷霆萬鈞的行動。
他面前沒有堆積如山的檔案,只有一臺輕薄的手提電腦,以及一部不斷有加密資訊閃爍的特殊通訊器。
汪家,這個如同附骨之蛆、糾纏了九門幾代人的陰影,其滲透的深度和廣度,在這次張家古樓風波中暴露得更加徹底。
張起靈和無邪在張家古樓的浴血搏殺,吸引了汪家大部分的有生力量和注意力,這為無二白在九門內部進行一場徹底的外科手術式清理,創造了千載難逢的契機。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而沉穩地敲擊,每一條指令的發出,都意味著某個潛伏多年、甚至身居高位的“釘子”被連根拔起。過程並非總是順利,不乏垂死掙扎的反撲和精心設計的陷阱。
有一處長沙的盤口,負責人是跟了無家二十多年的老人,被發現是汪家埋藏最深的暗樁之一,事發時試圖引爆預設的炸藥與清理人員同歸於盡。
訊息傳回時,無二白只是沉默地聽完彙報,端起己經微涼的茶抿了一口,然後下達了下一個指令,語氣平淡得彷彿只是在處理一件尋常的商業糾紛。唯有在他獨自一人時,指尖才會在茶杯邊緣微微用力,洩露一絲內心的不平靜。
這些髒活、累活,他必須做,而且要做得乾淨,不能留下任何後患,更不能讓正在醫院裡治療的無三省,以及遠在西北、尚且稚嫩的無邪和嬌嬌受到波及。
他就像一棵沉默的古樹,將根系深深扎入黑暗的土壤,吸收著毒素,只為讓樹冠上的枝葉能享受到更多的陽光。
每日的固定時間,他會放下手頭所有事務,驅車前往醫院。
吳
無三省的病房裡充斥著消毒水的氣味。曾經那個桀驁不馴、敢把天捅個窟窿的無家三爺,此刻虛弱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著不少管子,大部分時間都昏昏沉沉。他這次傷得太重,舊疾新傷一起爆發,能撿回一條命己是萬幸。
無二白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並不說話,只是靜靜地陪著。有時無三省會短暫清醒,眼神渾濁地辨認出是他,嘴唇翕動幾下,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最終只能無力地閉上眼。無二白會替他擦擦額頭的虛汗,調整一下輸液管的速度,動作細緻而耐心。
他看著三弟這副模樣,心中並無多少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沉重的疲憊和物是人非的蒼涼。九門的擔子,終究是越來越沉地壓在了他的肩上。
外面的風波似乎暫時平息了,但他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間歇。汪家根基深厚,此次雖受重創,但遠未到傷筋動骨的地步。未來的路,依舊迷霧重重。
在廣西的另一個不為人知的角落,一處外表古樸、內裡卻戒備森嚴的寨子深處,另一位老人,也正以他自己的方式,關注著這場席捲多地的風暴。
程皮阿西。
他的名聲在九門老一輩中,是足以讓小兒止啼的存在。心狠手辣,詭計多端,是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的典範。如今雖己年邁,隱居幕後,但他手中掌握的力量和那張無形的關係網,卻從未真正鬆弛過。
對於汪家,他的態度極其複雜。在某些不為人知的時刻,他甚至樂於見到汪家給張起靈和無家制造麻煩,並會在暗中巧妙地推波助瀾,借汪家的刀,除掉一些自己不便親自出手清理的障礙,或是攪亂局勢,以便渾水摸魚。
這符合他一貫的行事風格——利用一切可利用的,達到自己的目的。
然而,當西北傳來的情報越來越清晰,顯示汪家的主要目標竟然鎖定在那個叫嬌嬌的女孩身上時,程皮阿西那素來如同古井般幽深冰冷的心湖,第一次產生了不一樣的波動。
他坐在那張陪伴了他大半生的黃花梨木圈椅上,背脊依舊挺首,但歲月的痕跡己深深烙印在他的眉宇和手背的褶皺裡。書房裡光線昏暗,只亮著一盞老式的綠色檯燈。他沒有看任何情報檔案,而是戴著一副老花鏡,手裡拿著兩件與這肅殺氛圍格格不入的物件。
一件是一本封面己經磨損、頁角捲起的幼稚啟蒙讀物,《聲律啟蒙》。另一件,是一個手工縫製的、布料有些發黃、針腳歪歪扭扭的小布偶娃娃,依稀能看出是個小女孩的模樣。
他的手指,那雙曾經沾滿鮮血、斷送過無數性命的手,此刻卻極其輕柔,甚至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撫摸著那本書粗糙的封面,又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個小布偶。昏黃的燈光下,他冷硬如岩石般的面部線條,竟奇蹟般地柔和了幾分,那雙看透世情、充滿算計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種深沉的、幾乎與他整個人的氣質悖逆的追憶與……慈愛?
(他是嬌嬌的外公。)
思緒飄回了許多年前。那個夜晚,送來的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出落成亭亭玉立、眉眼間己有她母親幾分神韻的豆蔻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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