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短暫的溫暖並未持續。因著種種無法言說的緣由、九門內部的傾軋以及那場意外導致她最終還是被帶離了他的身邊,張起靈把她帶的很好,為了那個孩子能夠平安的長大,他親自斬斷了這縷牽絆。
此後經年,他依舊是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程皮阿西,在暗處攪動風雲。可內心深處,關於那個孩子的記憶,卻從未真正磨滅。
尤其是當他得知女兒文錦失蹤、生死不明之後,這份深藏的惦念,便與失女之痛交織在一起,變得更加複雜難言。
此次汪家行動,他最初是抱著隔岸觀火的態度。但當嬌嬌可能面臨致命危險的訊息傳來時,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動用了自己埋藏極深的部分勢力。
他並沒有首接與汪家對抗,那不符合他的利益。但他巧妙地設定了一些障礙:比如“無意中”洩露了某個汪家臨時據點的位置給對頭勢力,比如在關鍵的資訊傳遞渠道上製造了一點“技術故障”,導致汪家部分追蹤小隊接收到的座標出現了微小卻致命的偏差,比如讓幾個身份乾淨、與各方都無明面關聯的“路人”,恰到好處地干擾了汪家外圍哨兵的視線……
他的幫助,如同春雨,潤物無聲。混跡在西北複雜的局勢和各路人馬的博弈中,沒有留下任何指向他的痕跡。
就連張起靈和無二白,也未必能察覺到這暗中的援手。他做這些,並非為了討好誰,也並非出於正義,僅僅是因為——那個孩子,是他程皮阿西的血脈,是他暮年時光裡,唯一一點乾淨的念想。
書房內的寂靜被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打破。程皮阿西將老花鏡取下,揉了揉酸澀的鼻樑。窗外,雨不知何時己經停了,清冷的月光透過窗紗灑落進來。
他看著手中那本舊書和那個小布偶,心中那個盤旋了數日的念頭,終於變得無比清晰、堅定。
他老了。
真的老了。
文錦下落不明,凶多吉少,這幾乎成了他心中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日夜噬咬著他。他在這九門的泥潭裡掙扎、算計了一輩子,樹敵無數,也風光過,也落魄過,如今到了這個年紀,回頭望去,除了滿手的血腥和一身的疲憊,還剩下什麼?
唯有關於那個孩子的記憶,是灰暗底色上唯一一抹算得上溫暖的色彩。
現在,西北最大的風波似乎暫時平息了。汪家受挫,張起靈和無家那小子應該能控制住局面。這或許,是他唯一的機會了。
他要去見她。
去見見他那個流落在外、歷經磨難的小外孫女。
不是為了重新將她捲入紛爭,也不是為了從她那裡得到什麼。或許,只是想在自己這把老骨頭徹底行將就木、閉上眼睛之前,親眼再看一看她。
看看她過得好不好,是不是還像小時候那樣愛笑,看看張起靈是否真的能護她周全,看看她……是否還記得,曾經有過一個脾氣不好、卻會偷偷給她送甜糕的阿公。
這念頭一旦變得清晰,就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燃燒起來,帶著一種近乎悲涼的迫切感。
他不再猶豫。將手中的舊書和布偶娃娃,用一塊乾淨的軟綢仔細包好,鄭重地放入一個看起來十分普通的帆布行囊裡。然後,他拿起那部老舊的、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號碼的衛星電話,按下了一個按鍵。
電話很快被接通,那邊沒有傳來任何詢問的聲音,只有沉默的等待。
程皮阿西對著話筒,只說了簡短的兩個字,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備車。”
沒有說明目的地,沒有交代歸期。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微的、表示收到的叩擊聲,隨即結束通話。
程皮阿西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被雨水洗淨的月色。蒼老的臉上,交織著疲憊、追憶,以及一絲孤注一擲的決然。他這一生,都在為各種目的奔波算計,唯有這一次,他想為自己活一次,去做一件純粹源於內心渴望的事情。
不久,一輛看似普通、實則經過特殊改裝的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駛離了這座宅院,融入了杭州城沉寂的夜色之中。車頭指向的方向,是西北。
遠在西北、尚在昏迷中或是艱難恢復的嬌嬌並不知道,一場源於血脈、跨越了漫長歲月與重重阻隔的相見,正隨著車輪的滾動,一步步向她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