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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黑瞎子，真名……呵，那玩意兒太久不用，都快生鏽了，不提也罷。
江湖走馬，風裡來雨裡去，仇家總比朋友多。有一次陰溝裡翻船，被一幫手段狠辣的對頭追得狼狽，身上掛了彩，深一腳淺一腳，幾乎是憑著本能逃進了一個藏在山坳裡的小村莊。血糊住了眼皮，意識模糊之際，我心想，這回怕是真要交代了。
沒想到，命不該絕。救我的，是老熟人啞巴張。
那個大名鼎鼎的張起靈，張家最後的起靈人，居然會蝸居在這樣一個雞犬相聞、煙火氣十足的小地方，這本身就夠魔幻的。更魔幻的是，他身邊還跟著個小不點。
關鍵那孩子才一歲多的模樣，看著卻比同齡孩子小一圈，頭髮稀稀拉拉，帶著點營養不良的枯黃，小臉沒什麼肉，顯得眼睛格外大，怯生生地嵌在眼眶裡。整個人看著就跟只沒斷奶、隨時可能夭折的小貓崽子似的，脆弱得讓人心驚。
啞巴張這人，話比金子還貴。他替我處理傷口，動作利落，神色一如既往的淡。偶爾他需要出去打獵或者處理些必要的痕跡，便會把那小崽子留給我。
一開始我是抗拒的。我黑瞎子什麼時候幹過這種伺候奶娃娃的活兒？可看著那小小一團縮在炕角，離不開啞巴的樣子，啞巴一離開就十分膽小，看上去十分的心疼，等我和她熟悉了之後不哭不鬧，只是用那雙過於清澈的大眼睛安靜地看著你，我這心裡那點硬疙瘩，莫名其妙就軟了點。
得，就當還啞巴的人情。
於是，叱吒風雲（自封的）的黑爺，開始了手忙腳亂、一把屎一把尿的奶爸生涯。兌個米糊能糊自己一手，換個尿布跟拆彈似的緊張。那小東西倒也乖覺，很少哭鬧，喂她東西，她就小口小口地咽，吃飽了便蜷著身子睡覺，呼吸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偶爾，啞巴張回來，會看著被我勉強收拾得還算齊整的孩子，難得地多說幾個字。
就是從這些零碎的字句裡，我大概拼湊出了這孩子的來歷。
她居然是程文錦和無三省的丫頭。
程文錦……那個名字在我腦子裡轉了一圈，帶著些陳年的迷霧和唏噓。據我所知，她好像早就失蹤了，生死不明。
無三省那老狐狸，更是攪動在無數的謎團裡。這倆人的孩子，怎麼會落到啞巴張手裡？還成了這副模樣？
啞巴張沒說太多細節，只隱約提到，孩子似乎遭遇了一些不好的事，身體受損，生長得比常人慢許多，心智也受影響。他找到她，帶了回來。
啞巴現在這狀態，算是喜當爹？（當然了，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這孩子也是個苦命的，她的生父給親手，給她的母親喂下了食鱉丸，以至於她剛出生就根本養不活是啞巴和程文錦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又去尋了那些時間罕見的靈藥，這才救了她的半條命。）
我看著啞巴張沉默地給孩子喂水，擦拭，動作算不上多麼熟練，卻異常專注和平靜。我大概能猜到一點他的心思。報恩？或許有。但更多的，恐怕是因為，我們這些人，在漫長的、充斥著失去和別離的黑暗裡行走得太久了，身邊溫暖的東西太少。啞巴更是如此，他連自己的過去都抓不住幾分。
或許，正是這種深入骨髓的孤寂，讓他在看到這個同樣被命運拋棄、無依無靠的小生命時，生出了一種同病相憐的牽絆。流浪太久的人，總會貪戀那一點點微弱的光和暖，哪怕這溫暖如此脆弱，需要他付出極大的代價去守護。
啞巴這是……給自己找了個能養老送終的人？
看著這一大一小兩個沉默的身影，在這與世隔絕的小院裡，構成一幅奇異卻莫名和諧的畫卷，我心裡有點不是滋味。是羨慕？還是覺得這畫面太不真實，脆弱得經不起任何風吹雨打？
我依舊會偶爾逗逗那小崽子，用指尖輕輕戳戳她沒什麼肉的臉頰，看著她茫然地眨巴大眼睛，然後惡劣地笑：“小麻煩精，什麼時候能長大點？”
她不會回答，只是看著我，偶爾會伸出小小的手，抓住我作亂的手指。
那手指軟乎乎的，沒什麼力氣，卻像一片羽毛，不經意地在我冰封己久的心湖上，撩撥了一下，漾開一圈極淺極淡的漣漪。
首到後來從啞巴的口中知道“可能和我們一樣，是個長生種。”啞巴張說這話時，語氣沒什麼波瀾，彷彿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長生……
我咀嚼著這兩個字，看著院子裡正小心翼翼盯著一隻螞蟻的的小身影。漫長的，近乎詛咒的生命……這小不點，未來也要揹負這樣的東西嗎？
院子裡就我們三個“人”，兩個沉默是金（一個真啞，一個裝的），一個不會說話的葫蘆娃。那種彷彿被世界遺忘的孤寂感，在某些瞬間，會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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