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程皮阿西的離開，如同他的到來一樣，悄無聲息。
連續幾天，他都會在固定的時間出現在醫院走廊的角落，遠遠地凝望嬌嬌的病房，彷彿那是一種無需言說的儀式。
然而，這天清晨，當張起靈如同往常一樣，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隱在陰影中守衛時，他敏銳地察覺到，那個熟悉的老邁氣息，並未如期出現。
一種首覺驅使著他。他沒有驚動任何人，身形如同融入晨風的幽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醫院區域，向著程皮阿西在京城的臨時落腳點而去。那是一個藏匿在老舊衚衕深處、毫不起眼的小院。
院門虛掩著，內裡己人去樓空。空氣中只剩下淡淡的、屬於程皮阿西那特有的、混合著陳舊菸草和一絲若有若無土腥氣的味道。桌面上沒有留下隻言片語，一切都收拾得乾乾淨淨，彷彿從未有人在此停留。
張起靈靜立片刻，正準備離開，目光卻倏地定格在院門內側的門栓上。那裡，用尖銳之物新劃上了一個極其隱晦的標記——那是張家族內用於表示“暫離，勿尋”的古老符號。
也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極其輕微、卻並未刻意掩飾的腳步聲。
張起靈緩緩轉身。
程皮阿西就站在院門口熹微的晨光裡，手裡拎著一個簡單的行囊，依舊是那身半舊的衣服，拄著柺杖。他似乎料到張起靈會來，臉上並無意外之色。
“你來了，我……要走了。” 程皮阿西先開了口，聲音比往常更加沙啞，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
張起靈看著他，沒有詢問原因，只是沉默。
程皮阿西的目光越過張起靈，看向院內，又彷彿透過院牆，看向了更遙遠的南方。“廣西那邊……不能久離人。有些根，得有人看著，才不會爛。”
他這話說得含糊，但張起靈明白。九門水深，汪家雖暫退，但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廣西作為當年張家古樓事件的核心區域之一，以及程皮阿西經營多年的地盤，確實需要他回去坐鎮。他的離開，並非對嬌嬌的捨棄，或許，是另一種形式的守護——清除可能波及到她的、來自更遠處的威脅。
兩人之間再次陷入沉默。晨風穿過衚衕，帶著北方清晨特有的乾冷。
良久，程皮阿西將目光重新投向張起靈，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裡，情緒複雜難辨。他似乎在審視，在衡量，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你……” 他頓了頓，彷彿在斟酌用詞，最終用一種極其罕見的、近乎平和的語氣說道，“……是個好父親。把她……照顧的很好……”
這句話，從一個曾經亦正亦邪、手上沾滿鮮血、甚至間接導致嬌嬌離開張起靈身邊的老人口中說出，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分量和……認可。
他沒有說“好族長”，也沒有說“好守護者”，而是“好父親”。這或許是他拋開所有立場、算計和過往恩怨後，對張起靈最首觀，也最貼近本質的評價。
說完，程皮阿西不再停留，拄著柺杖，轉身，步履蹣跚卻異常堅定地融入了尚未完全甦醒的京城晨霧之中，再也沒有回頭。
張起靈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蒼老的背影消失在衚衕口，冰冷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波瀾，只是握著黑金古刀刀鞘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瞬。
而程皮阿西的離開，意味著醫院這邊少了一個變數，但也意味著，某些層面的平衡被打破了。未來的路，依舊需要他們自己走下去。
汪家經歷了醫院夜襲的失敗和後續張家的雷霆清掃後，似乎真的傷筋動骨，暫時蟄伏了起來，不再有新的動作。協和醫院這片區域，終於迎來了一段真正意義上的平靜期。
陽光好的時候，嬌嬌會被允許坐著輪椅，由張起靈或無邪推到住院部樓下的小花園裡曬曬太陽。她的氣色一天天紅潤起來，手腕上那道猙獰的齒痕也漸漸淡化，只剩下粉色的新肉。
只是體內那個兩平米的白色空間和偶爾不受控制的力量感，依舊是她心底一個不敢觸碰的秘密。
黑瞎子的恢復速度則堪稱醫學奇蹟。在脫離了生命危險後，他那強悍的體質開始發揮作用，傷口癒合的速度讓醫生都嘖嘖稱奇。雖然離活蹦亂跳還差得遠，但至少己經從只能躺著，進步到可以靠著床頭坐很久，說說話也不像之前那樣費力了。
而這段相對平靜的養病期，也成了某些情感悄然發酵的溫床。
自從第一次嬌嬌笨拙地給黑瞎子喂水之後，某位爺彷彿瞬間打開了什麼奇怪的開關，並且無師自通地將“撒嬌賣慘”這項技能點到了滿級。
“嬌嬌……手沒力氣……” 他會靠在床頭，眼神溼漉漉地看著她，那隻沒受傷的手軟軟地垂著，連個蘋果都拿不穩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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