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嬌嬌音容笑顏在自己的記憶當中漸漸抹去的時候，張起靈站在那裡，腦海中不禁想起了，他那時在被療養院救出來的時候……
那時的自己……是被一陣淒厲到近乎破碎的痛苦呻吟硬生生刺穿。那聲音壓抑著生命誕生時最原始、最劇烈的痛楚，彷彿靈魂都要被這股力量撕裂。
我猛地睜開眼，視線所及是一片昏暗、低矮的土坯房頂，空氣中瀰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氣，以及一種陌生的、屬於新生命掙扎求存的躁動氣息。
他躺在一張堅硬的木板床上，身體虛弱不堪，記憶如同被狂風暴雨席捲過的海面，只剩下一些混亂的、帶著刺痛感的碎片。我隱約記得自己被囚禁在一個充斥著刺鼻消毒水氣味和絕望回聲的地方——格爾木療養院。
後來是程文錦……是她不知用了什麼方法，將他從那個不見天日的牢籠中拖了出來，帶到了這個偏僻的、彷彿被時間遺忘的山村。
而此刻，那痛苦聲音的來源，正是蜷縮在角落草蓆上的程文錦。她汗溼的頭髮黏在蒼白如紙的臉頰上，身下墊著陳舊的、己被染紅的粗布，一個臉上刻滿風霜皺紋的接生婆正手忙腳亂，眼中帶著山裡人特有的淳樸與無措。
“姑娘，使勁兒啊！再使把勁兒！” 葛嬸子的聲音焦急，帶著濃濃的鄉音。
張起靈試圖撐起身體，一陣劇烈的眩暈和虛弱感讓他重新跌坐回去。我的目光落在程文錦因極度痛苦而扭曲的臉上，帶著一絲尚未完全驅散的茫然和屬於失憶者的空洞。然後，一聲極其微弱，卻異常尖銳，彷彿用盡了全部生命力的嬰兒啼哭，如同冰原上第一道裂痕發出的脆響，穿透了所有的嘈雜與混亂，首首撞入他沉寂的世界。
那哭聲……太微弱了，像剛出生的小貓在寒風中的嗚咽，氣若游絲，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斷絕。
程文錦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在草蓆上，眼神渙散，胸膛劇烈起伏，卻仍強撐著最後一絲意識，望向接生婆手裡那個小小的、渾身沾滿血汙、呈現出不健康紫紅色的肉團。
“孩子……我的孩子……” 她嘶啞的聲音幾乎聽不清。
葛嬸子小心翼翼地將簡單清理過的嬰兒抱過來，臉上沒有新生命誕生的喜悅，只有深切的憂慮和一絲不忍的憐憫。“白家媳婦，這娃兒……唉，太小了，跟只貓崽似的，哭聲都沒二兩力氣，怕是不好養啊……”
我
的目光也隨之落在那個嬰兒身上。他行走於生死邊緣，見過無數奇異詭譎之物，卻從未見過如此孱弱、如此接近死亡的生命形態。
她小得不可思議，彷彿我一隻手掌就能完全覆蓋，皮膚薄得透明，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見，呼吸急促而淺弱，連那微弱的哭聲都斷斷續續，彷彿隨時會湮滅在空氣中。
幾個聞聲趕來幫忙的村婦圍在門口，竊竊私語，搖著頭，眼神里明確地寫著“養不活”三個字，帶著一種對既定命運的認命感。
我看見程文錦看著孩子，眼淚混著汗水與血水無聲地滾落。她掙扎著抬起彷彿有千斤重的手臂，指尖顫抖得厲害，極其輕柔地、彷彿怕碰碎一般，撫摸了一下嬰兒冰涼的小臉，眼中是刻骨的悲痛與一種近乎絕望的不捨。
這一個月的時間裡，我的身體慢慢的好轉，而那個孩子也日漸的虛弱，首到一天，她終於因瘦弱的身體而發起了高燒，程文錦哭著求我，讓想辦法救一救這個孩子，後來我想起了有一味藥可以暫時壓制他身體裡的毒素，讓她的身體漸漸的平和起來。
而那一刻我看著程文錦她說“小哥……” 她艱難地轉過頭，看向勉強坐起來的我，眼神里是託付一切的決絕，彷彿在燃燒自己最後的生命之火，“我……我得走。只有找到‘那種藥’，嬌嬌兒……才能有一線生機……”
嬌嬌兒。這是她給這個剛剛降臨人世、便面臨殘酷生死考驗的孩子取的名字。這是一個母親最卑微也最深切的祈願，祈願這脆弱如朝露的生命，能被這世間勉強容下，能被命運稍稍嬌寵，哪怕希望渺茫如風中殘燭。
“她……也是你的責任。” 程文錦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泣音，卻又異常堅定，彷彿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你……你是這孩子的父親……”
父親？
這個陌生而沉重的詞彙，像一顆石子投入我冰封沉寂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但隨即又被更深的迷茫覆蓋。他破碎的記憶中，殘留著一些關於西沙考古隊的模糊片段。
我隱約知曉程文錦與無三省之間曾有過非同一般的情愫。霍玲偶爾帶著羨慕的調侃，程文錦看向無三省時那不同於看旁人的眼神……
只是後來世事驟變，程文錦身上發生了太多無法言說的詭異變故。這孩子，從血脈而言，是無三省的女兒。但程文錦此刻的話，更像是一種在絕境之中，為我，也為這個奄奄一息的孩子，強行締結一個活下去的羈絆，一個必須存在的理由。
她將我從療養院的深淵中救出，如今，她將這條比她自身更脆弱、更需呵護的小生命，託付給了我。
一開始我並不覺得這個孩子怎麼樣，只要養大了它，就可以。
首到程文錦走了，在一個晨霧瀰漫、寒意沁骨的清晨，甚至沒能等到孩子滿月。她留下的，只有一個承載著無盡期盼與悲傷的名字，和一個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卻重逾千斤的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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