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保持著那個前撲、伸手欲抓的姿勢,僵立在原地。我臉上那萬年不變的淡漠表情徹底碎裂,瞳孔因極致的震驚、無法理解和一種瞬間席捲而來的、滅頂般的恐慌而收縮到了極點。
丟了?
我把她……弄丟了?
不是被人劫走,不是遭遇意外,而是以一種完全超越我所有認知和經驗的方式,從這個世界上,被硬生生地“抹去”了!
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恐慌和一種名為“失去”的尖銳痛楚,如同海嘯般瞬間淹沒了我!比我受過的最重的傷,比我記憶缺失帶來的迷茫,都要劇烈千百倍!
“嬌……嬌……” 我試圖再次呼喚那個名字,喉嚨卻像是被無形的巨手死死扼住,只能發出破碎的、帶著鐵鏽味的氣音。
我開始還能清晰地回憶起她的樣子——她那從枯黃變得烏黑柔軟的頭髮,她那漸漸褪去蒼白、有了些許血色的瘦削小臉,她那雙眼尾微垂、總是盛滿依賴和純然信任的大眼睛,她依賴地抓著我衣角的小手,她學會叫“阿爸”時那帶著紅暈的臉頰……
但是,緊接著,一種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發生了。
我的記憶,像是被投入了強效的漂白劑,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褪色、模糊、溶解!
她的面容開始變得不清晰,五官的細節如同被大霧籠罩,逐漸分辨不清眉眼的形狀,嘴角的弧度。她哭泣時細弱的聲音,她偶爾露出的、如同冰雪初融般的微笑,她身體偎依在我懷裡時那點微弱的溫度和軟軟的觸感……這些剛剛還無比鮮明、刻印在我靈魂深處的感知,正被一股無形而龐大的力量,蠻橫地、一點一點地強行抽離、抹去!
不!
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種近乎絕望的掙扎。我試圖凝聚起所有的意志力,對抗那可怕的、席捲一切的遺忘的浪潮。我用力地回想,回想她最後一次對我露出毫無陰霾的笑容是什麼時候,是在草原上追蝴蝶那次嗎?
她最喜歡我帶回來的哪種野果,是那種紅彤彤的山裡紅嗎?她害怕打雷時會下意識地往我懷裡鑽,小手會緊緊抓著我的前襟……
然而,遺忘如同命運的洪流,無可阻擋,無情地衝刷著一切。
短短一分鐘,或許更短。
我僵立在空蕩蕩的院子裡,剛才嬌嬌坐著的位置,只剩下被微風輕輕吹動的幾片梨樹落葉,以及那把空寂的、彷彿從未有人坐過的白藤椅。
腦海裡,關於“嬌嬌”的一切,己經變成了一片徹底的、令人心悸的空白。
沒有了具體的形象,沒有了聲音,沒有了觸感,沒有了名字,也沒有了那段共同度過的、充滿了艱辛與微弱溫暖的歲月。
只剩下一種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失去了某樣至關重要之物的空洞感,沉甸甸地、冰冷地壓在我的靈魂上,彷彿那裡原本有一顆心臟,此刻卻被憑空挖走了。
我失去了她。
不僅僅是弄丟了,是徹徹底底地失去了。連同關於她的所有記憶,一起被某種無法理解的力量,從這個世界上,也從我的生命裡,徹底地奪走了。
我甚至……不再記得自己失去了什麼。
只是心口的位置,空了一塊,冷得厲害。那裡,原本應該有一顆被我用冰冷外殼小心翼翼包裹、捂了多年,剛剛好不容易才有了些許溫度和生機、會軟軟喚我“阿爸”的、小小的星辰。
現在,星辰隕落,蹤跡全無,彷彿從未存在過。
連帶著我曾為之付出的所有努力、那些深夜裡獨自尋找藥材的孤寂身影、那些笨拙卻無比專注的餵養瞬間、那些因她而產生的情感波動……都一同被抹去,只剩下這無邊無際、卻又不知緣由的空洞與冰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