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程文錦。
這個名字，曾經代表著長沙老九門程家的女兒，代表著程皮阿西的血脈。如今，它更像是一個烙印，刻在我這具逐漸腐朽的身體上，提醒著我過往的一切，那些溫情、背叛、掙扎與……我此生唯一的光亮。
我的父親，是程皮阿西。在很多人眼裡，他心狠手辣，是九門裡讓人忌憚的角色。但對我，他傾注了一個父親所能給予的全部。
我的母親，生我時便大出血去了，父親未曾續絃，只將我帶在身邊，嚴厲，卻也沉默地護著我。他一生跌宕，手上沾血，最大的願望，就是我能遠離九門的旋渦，做個普通人，平安順遂地過完一生。
可身在九門，命運何曾由得自己選擇？那無形的網，早己將我們所有人籠罩。十八九歲那年，張啟山的“它”的計劃找上了我。我沒有猶豫，或者說，由不得我猶豫。我繼承了父親骨子裡的果決和探險的血液，也對那隱藏在歷史迷霧後的真相，充滿了近乎執拗的好奇。
那一次，是去西姑娘山。在那裡，我再次見到了幼時的玩伴——無三省、謝連環，還有霍玲。
九門的下一代，因著祖輩的淵源，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我們因為家學淵源，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而我和無三省，便在那樣緊張又刺激的探險氛圍裡，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少年少女的情愫，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纏繞心頭。
他聰明，帶著點玩世不恭的痞氣，眼神卻亮得驚人，談起那些神秘現象和古老機關時，充滿了魅力。我們曾躲在營帳的陰影里耳鬢廝磨，交換著青澀而熾熱的吻，他曾信誓旦旦地說，等這次任務結束，就向家裡提親。
那是我人生中，為數不多算得上明亮的時光。雖然心底隱約不安，但愛人的溫度，足以暫時驅散一切陰霾。
我甚至，偷偷寫信告訴了父親。父親回信很短，字跡凝重，只有寥寥數語，大意是不贊同，說無家小子心思太活，並非良配。可彼時我被愛情衝昏了頭腦，哪裡聽得進去？
也就是在那次任務中，我第一次見到了張起靈。他是透過張啟山的關係進入考古隊的。
初見時，他沉默得如同一塊磐石，游離在人群之外，眼神是空的，沒有任何情緒，彷彿世間一切都與他無關。他只聽從指令，完成最危險的任務。
起初，我覺得他難以接近，甚至有些可怕。但幾次生死關頭，都是他憑藉那身神鬼莫測的功夫，將我們從絕境中拉回。他話極少，可靠卻毋庸置疑。像一柄沉默的古刀，鋒利，且目標明確。
然而，平靜的表面下，暗流洶湧。我漸漸感覺到，考古隊裡混進了“它”的人，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背後推動著我們，走向一個未知的深淵。
而無三省，我深愛的那個少年，也開始變得不對勁。他對我時而溫柔如初，時而冷漠疏離，眼神里會閃過我無法理解的掙扎和焦躁。我內心惴惴不安，少女敏感的心胡思亂想著，是他變心了嗎？還是他遇到了什麼難以啟齒的麻煩？
我試探過，追問過，他卻總是用各種理由搪塞過去。那種抓不住、摸不著的感覺，比首面古墓裡的機關更讓人窒息。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追尋廣西張家古樓的那次行動。那像是“它”終於收緊了網口，露出了猙獰的獠牙。過程混亂而慘烈，具體的細節，在我的記憶裡己經有些模糊，只記得無盡的危險、同伴的慘叫，以及一種令人作嘔的、被操控的感覺。
等我再次恢復意識時，己經身處格爾木的那所療養院。冰冷的鐵床，斑駁的牆壁，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黴菌混合的怪味。
而我最深愛的男人，無三省，就站在我的床前。他看著我，眼神複雜，有痛楚，有決絕，唯獨沒有了昔日的溫情。
他親手，將一顆腥臭的屍鱉丸，塞進了我的嘴裡。
那一刻，我的心死了。比身體即將面臨的異變，更早一步墜入了冰窟。什麼愛情，什麼誓言，在冰冷的現實和“它”的意志面前，不堪一擊。我成了他的棄子，成了“它”的實驗品。
藥效發作的過程，漫長而痛苦。和我一同被關在這裡的霍玲，首先出現了異狀。她開始神智不清，漂亮的臉上皮膚逐漸潰爛，指甲卻變得烏黑堅硬，頭髮大把大把地脫落。
她時而尖叫，時而痴笑，最後徹底失去了人性，變成了一個只知道遵循本能、在走廊裡爬行的怪物。我看著她的變化，無邊的恐懼攥緊了我的心臟。我知道，這就是我的未來。
而比這更可怕的，是我身體內部的變化。我發現自己……懷孕了。
肚子在藥物的催動下，不合常理地、緩慢地鼓脹起來。我能感覺到裡面傳來細微的蠕動。那一刻，我整個人都懵了，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荒謬感和刻骨的恨意。
這是無三省的孩子！是在他背叛我、將我推入地獄之前，留下的孽種！我恨他，連帶著恨這個不該存在的生命。是它的父親，讓我變成了這副不人不鬼的樣子，讓我被困在這暗無天日的牢籠裡。
我用破舊的布條緊緊纏住腹部，試圖掩蓋這恥辱的痕跡。我甚至想過用極端的方式結束它，結束這痛苦的根源。
可是，隨著時間流逝（在那裡，時間己經失去了意義），感受著那小小的生命在我體內一天天長大，從微弱的蠕動到有力的踢蹬，我冰冷絕望的心，竟然一點點生出了奇異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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