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懊悔，我恨無語三省入骨，可我對不起我的女兒。是我，將她帶到了這個充滿苦難的世界上。
還沒等到她滿月，我的嬌嬌（我在心裡這樣叫她）就發起了高燒。那麼小的身體，燙得像塊火炭，哭聲越來越微弱，眼看著就要……我抱著她，感受著她生命力的流逝，巨大的恐慌淹沒了我。
我不能失去她！她是我活下去唯一的念想了！
我看著旁邊沉默坐著的張張起靈，一個瘋狂的念頭湧上心頭。是我把他從那個地方帶出來的，我救了他一命。他欠我的！現在，我要他還！用他的命，換我女兒的命！
我近乎偏執地將奄奄一息的女兒塞進他懷裡，聲音嘶啞地對他喊：“張起靈！你欠我一條命！現在，我要你還給我女兒！她的命，就是你的命！你要救活她，養大她！這是你欠我的！”
他接過孩子，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那個脆弱的小生命。他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懷裡那團小小的、滾燙的柔軟。
後來，我不知道他從哪裡得知，需要一味罕見的藥材才能吊住嬌嬌的性命。那味藥，只有新月飯店可能有。而我，雖然被家族半拋棄，但終究還是程皮阿西的女兒，程家的勢力，我還能動用一絲殘存的關係，除此之外我開始建立我自己的勢力。
為了女兒，我不得不再次踏入那紛擾之地。我瞞著張起靈，藉助程家的舊部，幾經周折，甚至付出了不小的代價，才從新月飯店得到了那味救命的藥。但我也因此，再次被“它”的眼線盯上了。
我不能再回去了。我不能把危險帶給我剛有了一絲生機的女兒，帶給那個與世無爭的小山村。
我悄悄回到村口，將藥放在了我們約定的地方，甚至不敢進去看她一眼。那之後，思念蝕骨。我像個幽靈一樣，在村子周圍徘徊，偶爾趁張起靈離開或者深夜，偷偷潛到我們那間小院的窗外，隔著窗縫，貪婪地看著裡面。（其實我知道，張起靈什麼都知道，我感激他。）
我看到張起靈，那個曾經冰冷得像武器的男人，是如何笨拙卻又極致耐心地餵養那個孩子。村裡的人送來奶粉，喂嬌嬌。我偷偷留下來許多錢。後來怕被人盯上，他找來羊奶，一點點溫熱了喂她；他用他那雙能捏碎頑石的手，小心翼翼地給她換洗尿布；他夜裡抱著發燒的她，在屋裡踱步，一言不發，卻寸步不離。
嬌嬌在他的照料下，竟然真的慢慢活了下來。她生長得依舊比普通孩子緩慢，瘦瘦小小的，很愛哭，聲音細細弱弱的。
但張起靈，真的付出了十足的心血。我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方法，似乎動用了一些張家的底蘊，找來了一些溫補的、帶著奇異藥香的東西，混在食物裡餵給她。她的臉色漸漸不再是蠟黃，有了一絲血色，枯黃的頭髮也慢慢變得柔軟。
我看到她咿呀學語，看到她會對著張起靈露出無齒的笑容，看到她蹣跚學步時，會下意識地撲向他的懷抱……
我的心，像是被泡在溫水裡，又像是被針扎般刺痛。我欣慰，我的女兒活下來了，並且被照顧得很好。我酸楚，陪伴她成長的人不是我。
我不後悔把她留給張起靈，這或許是當時情況下，我能為她做的、最好的選擇。張起靈或許給不了她尋常的父愛，但他會用他的方式，用他全部的力量和生命去守護她。這比跟著我這樣一個逐漸變成怪物、朝不保夕的母親，要安全得多。
然而，我身體的變化，己經無法逆轉。屬於禁婆的異香越來越濃，我的神智開始出現間歇性的模糊，對潮溼和黑暗的渴望日益強烈。我知道，我停留在這裡的每一天，都可能給她們帶來滅頂之災。
最後一次偷偷去看她們，是一個午後。陽光很好，嬌嬌己經會搖搖晃晃地走路了，她追著一隻蝴蝶，摔倒了，癟著嘴要哭不哭。
張起靈走過去，沉默地把她抱起來，輕輕拍掉她身上的泥土。那一刻，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動作卻異常輕柔。
我躲在遠處的樹後，淚流滿面。
我知道，我該走了。徹底地離開，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裡，如同從未存在過。
我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小院，看了一眼我此生唯一的牽掛，然後決絕地轉身，投入了茫茫山林之中。
我的嬌嬌，願你此生，不再受父母輩的恩怨糾纏，願你能在張起靈的羽翼下，平安長大。
我以為，那深山裡小院外的最後一眼，便是我與女兒此生的訣別。我將自己放逐於黑暗與腐朽的邊緣，像一隻受傷的獸，舔舐著傷口，靠著那些偷窺來的、關於她成長的零星片段，支撐著逐漸非人的軀殼。
然而，命運再次展現了他詭譎的一面。
我的父親，程皮阿西，終究還是知道了嬌嬌的存在。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查到的，或許是他從未放棄過尋找我這個不肖女的蹤跡，又或許是張起靈在某些時候，有意無意地留下了一些線索。
父親，那個一生強硬、手上沾滿鮮血卻也唯獨對我懷有柔軟的男人，他首接找上了張起靈。
具體的過程我不得而知，只知道結果——張起靈將嬌嬌送回了父親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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