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空的彼端,規則沉寂。她自無暇的光輝與永恆的寂靜中剝離而出,如同一滴水銀,從神性的汪洋墜入凡塵。
她是執掌了某種“存在”本源的神祇,力量無垠,意念可動乾坤。然而,極致的完美之下,是她感知到的一絲細微“罅隙”——神軀與那遍佈宇宙、糾纏著她的無數因果線之間,存在著一層無法言喻的隔膜。
為求圓滿,為淬鍊那最後一絲神性,她做出了決斷:封印浩瀚的記憶與絕大部分力量,僅以最純粹的“空白”之姿,重臨那因果纏繞最深的故地——終極筆記的世界。
沒有引導,沒有規程。這是一場投向自身的,孤獨的朝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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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的春天,總是浸潤在一種溼漉漉的、帶著新葉和舊塵氣味的風裡。西湖邊上是喧囂的,遊人如織,但稍微偏離那些主幹道,拐進那些被高大法國梧桐掩映著的老街小巷,世界便陡然安靜下來,時光也彷彿被拉長、揉皺,帶上了某種滯澀的調子。
“漠上煙”就開在這樣一條巷子的深處。
店名刻在一塊老舊的木匾上,字跡算不上頂好,卻有股子說不出的韌勁兒,像是被風沙磨礪了千百年。店面不大,推開厚重的木門,先聞到的不是預想中的油煙火氣,而是一股清冷的、若有似無的木質香,混著一點奇異的、乾燥的植物氣息。
店內的裝修是極致的古香古色,並非那種刻意做舊的仿古,而是真正沉澱了歲月的東西——幾張厚重的原木桌凳,邊緣被磨得溫潤;牆壁是粗糙的泥坯質感,掛著一兩幅意境蒼涼的塞外風光水墨畫;
角落裡甚至擺放著一些形態奇特的枯枝和石頭,不顯雜亂,反倒添了幾分野趣和寂靜。
最惹眼的,是店堂最裡側,靠近那個佔據了整面牆的、設計得異常開闊明亮的玻璃烤房前,擺放著一張寬大的老藤搖椅。
此刻,一個女子正窩在搖椅裡,輕輕地晃盪著。
她穿著一身素色的、質地柔軟的改良旗袍,身形纖細,肌膚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白皙,在店內略顯昏暗的光線下,彷彿自行暈著一層薄薄的瑩光。
她的面容極為精緻,眉眼如畫,卻又不是那種人間筆墨能夠輕易描繪的穠麗,而是一種超越了性別、剔除了煙火氣的、近乎完美的空靈。只是這份完美,被她周身籠罩著的那種極致的疏離和靜謐沖淡了,讓人不敢輕易靠近,甚至不敢長時間注視。
她便是這家店的主人。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叫什麼。記憶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被濃霧封鎖的荒原,只有兩個模糊的稱謂,如同霧中偶爾閃爍的磷火,指引著她。
“嬌人”——這是她對自己此刻存在的界定,帶著某種本能的確信。而另一個,“嬌嬌兒”,則更像是一個遙遠的、充滿了複雜情感的迴響,來自迷霧的深處,帶著讓她靈魂微顫的暖意與刺痛。
她選擇了“嬌人”,如同選擇了一個暫時的軀殼。
她降臨於此,是為了“修行”。這兩個字如同烙印在她空茫意識深處的指令,至於如何修,修什麼,她一片茫然。只是本能地,她覺得自己需要“入世”,需要在這滾滾紅塵、尋常煙火裡,找到某種能填補她神性圓滿最後一絲縫隙的東西。
於是,她開了這家店。
選擇杭州,是因為此地氣息溫吞,不像北方那樣凜冽逼人,適合她這具刻意壓制了力量的“凡胎”棲息。
而選擇開一家烤羊肉店,則純粹是因為,在她那些破碎模糊、彷彿跨越了無數時空的碎片記憶裡,“烤羊肉”這項技能,如同黑暗中的星辰般清晰、耀眼。
她記得如何挑選最肥美的草原羔羊,記得如何用秘製的香料揉搓按摩,記得如何掌控火焰的溫度,讓外皮焦香酥脆,內裡汁水豐盈……這似乎是她為數不多、牢牢掌握著的、“活著”的證明。
至於店裡那幾個沉默寡言、動作卻異常利落精準的廚師,是她隨手用一些對此界凡人而言堪稱珍寶的、亮晶晶的小石頭“僱”來的。
她只提供那份獨一無二的、由幾十種香料秘製而成的蘸料粉,其餘雜事,一概不理。
她給自己的定位,便是這間古怪店鋪裡,一個鎮在搖椅上的、彷彿不存在的裝飾。
開業己有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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