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滯。
後院中，氤氳的溫泉蒸汽如同慢放的鏡頭，一絲絲、一縷縷地升騰、扭曲。月光穿透水汽，灑下清輝，卻驅不散這方小天地的曖昧與死寂。
黑瞎子僵立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搏殺技巧、所有的機變應對，在眼前這遠超理解範疇的景象面前，徹底失效。他甚至忘記了呼吸，忘記了剛才那個詭異生物是如同被嬌嬌無形之力抹除般驟然消散的。
他的全部感官，都被那池水中緩緩轉過身來的人攫取了。
她轉得很慢，帶起細微的水流聲，在這寂靜的夜裡清晰可聞。溼透的墨色長髮黏在她光滑的頸側和肩頭，水珠順著玲瓏的曲線滾落，砸在水面上，漾開一圈圈破碎的月影。氤氳的水汽模糊了她大部分面容，卻唯獨沒能模糊那雙眼睛。
此刻，那雙總是空茫、近乎透明的眸子，正穿透朦朧的水霧，靜靜地、毫無波瀾地，看向他。
沒有驚慌，沒有羞怯，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一毫被冒犯的情緒。只有一種……純粹的、帶著非人質感的“注視”。像是在觀察一件突然闖入視野的、意料之外的物件。
西目相對。
黑瞎子心臟狂跳，血液奔湧的聲音在耳膜裡轟鳴。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臉頰、耳根乃至脖子都在迅速發燙。一種混合著極致驚豔、巨大窘迫、以及靈魂深處那無法言說的熟悉感與痛楚的複雜情緒，如同海嘯般衝擊著他搖搖欲墜的理智。
然後，他感覺到一股溫熱的、帶著鐵鏽味的液體，不受控制地從鼻腔裡湧了出來。
他下意識地抬手抹了一把。
指尖，一片刺目的鮮紅。
他……流鼻血了。
在這個只有他們兩人的、月光下的溫泉小院裡，在他剛剛拼死守護了她之後，在她如此平靜（或者說空洞）的注視下，他，黑瞎子，像個沒見過世面的毛頭小子一樣，噴出了鼻血。
這簡首……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黑瞎子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他手忙腳亂地想從口袋裡掏東西擦拭，卻發現身上除了那件被劃破的、沾了血跡和灰塵的外套，什麼也沒有。
而池水中的嬌嬌兒，目光從他臉上那抹狼狽的鮮紅，緩緩移到了他依舊保持著握刀姿勢、卻微微顫抖的手臂上。那裡出現了幾滴血液。
她的視線在順著血液的流下往上看去，果然是從他的鼻子正在往下滴血。
空茫的眼底，似乎有什麼極其細微的東西，如同投入古井的微小石子，盪開了一圈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
她依舊沒有說話。
只是微微抬起了浸泡在溫水中的、一隻瑩白如玉的手臂。指尖在空中，極其輕微地，對著黑瞎子所在的方向，點了一下。
沒有光芒，沒有聲音。
但黑瞎子卻猛地感覺到，一股清涼的、帶著奇異安撫力量的細微氣流，如同最上等的絲綢般拂過的鼻尖。
與此同時，他鼻腔裡那股洶湧的熱流也戛然而止。
黑瞎子徹底愣住了。
他抬手摸了摸不再流血的鼻子，再抬頭看向池水中那個依舊平靜無波、彷彿只是隨手拂去一粒塵埃的女子。
震撼，取代了之前的窘迫。
這……這是什麼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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