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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瞎子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黎簇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依舊帶著調侃，卻少了幾分戲謔，多了點不易察覺的感慨：“小子，別往心裡去。有些人啊，自己心裡著了火，燒得難受，就只能殃及池魚咯。”
他目光瞥向無邪離開的方向，墨鏡後的眼神透著瞭然。
黑瞎子看得分明。這哪兒是什麼單純的遷怒？這是一個父親——一個缺席了女兒整整十七年成長、連相認都遙遙無期的父親，在驟然聽聞自家精心呵護卻從未真正靠近的翡翠白菜，險些被不知哪兒冒出來的“豬”拱了時，最本能、最笨拙，也最失控的反應。
那怒火底下，埋著的是十七年錯失時光帶來的恐慌，是想要彌補卻無從下手的無力，是深知自己身份尷尬、連站出來說個“不”字都缺乏立場的憋悶。更何況，這閨女心裡認不認他這個爹，還完全是沒影兒的事。
一想到無邪那傢伙，平日裡算計起敵人來九曲十八彎，偏偏在這事兒上像個一點就著的炮仗，只能用最幼稚的方式發洩那點見不得光的老父親心思，黑瞎子就覺得既好笑，又有點說不出的唏噓。
他意有所指地笑了笑，也跟著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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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的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黎簇那混合著憤怒與委屈的視線。通道里燈光昏暗，將無邪的背影拉得孤長而冷硬。黑瞎子幾步跟上，與他並肩而行，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里迴響。
無邪沉默地走著，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周身依舊散發著生人勿近的低氣壓。他攤開手掌，藉著昏暗的光線看著掌心那片狼藉——凝固的血跡混雜著鋼筆的碎屑，傷口還在隱隱作痛。這疼痛讓他清醒，也讓他更加煩躁。
黑瞎子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我說，你這醋勁兒是不是忒大了點？看把那小子嚇的。”
無邪腳步不停，聲音冷硬：“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真不知道？”黑瞎子嗤笑一聲，推了推鼻樑上的墨鏡，“那你剛才揪著人家衣領，眼睛紅得跟要吃人似的，是演給誰看呢？就因為那小子沒第一時間看懂你那鬼畫符的圖紙？”
無邪猛地停下腳步，側頭看向黑瞎子，眼神在昏暗光線下銳利如刀：“我說了，她現在的處境很危險！任何不必要的關注都可能帶來麻煩！黎簇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我怎麼放心……”
“得了吧，徒弟。”黑瞎子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語氣帶著洞悉一切的調侃，“你跟瞎子我這兒還裝什麼大尾巴狼？危險？麻煩？汪家真要動手，會在乎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學生崽告不告白？你捫心自問，你剛才那股邪火，到底是因為怕汪家盯上她，還是因為……單純看不慣有別的小子圍著她轉，嗯？”
最後一個“嗯”字尾音上揚，帶著十足的戲謔和拷問意味。
無邪像是被戳中了最隱秘的心事，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首線，卻無法反駁。黑瞎子的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他為自己找的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露出了底下連他自己都不願面對的真實情緒。
是啊，他在怕什麼？真的是怕汪家嗎？或許有那麼一點。但更多的，是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和……嫉妒。嫉妒那個男孩可以正大光明地表達傾慕，嫉妒那份屬於年輕人的、毫無負擔的喜歡。而他呢？他算什麼？一個在她生命中缺席了十七年、手上沾滿鮮血和算計、連相認都遙遙無期的……陌生人？甚至可能是她憎惡的物件。
這種認知像毒蟻一樣啃噬著他的心。他有什麼資格？又憑什麼去阻止？
看著他驟然沉默下去，以及臉上那複雜難言、混合著怒意、憋悶和自我厭棄的表情，黑瞎子搖了搖頭，語氣難得地帶上了幾分正經，雖然那正經裡依舊摻雜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意味：
“瞎子我雖然沒當過爹，但也知道，當老父親的看著自家閨女被臭小子惦記，心裡頭肯定不痛快。尤其是你這情況……”他頓了頓，意有所指，“缺席了這麼多年，一齣現就看到水靈靈的白菜要被拱，急眼了，能理解。”
無邪喉結滾動了一下，想反駁“我不是她父親”，或者“我沒資格”，但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那種源自血脈深處、無法割捨的牽絆，在得知她存在的那一刻起，就己經牢牢捆住了他。
“但是徒弟啊，”黑瞎子話鋒一轉，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光靠發脾氣、遷怒旁人，解決不了問題。你在這兒把黎簇那小子掐死，你家那小白菜該被人惦記還是被人惦記。更何況……”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點促狹：“你這反應，要是讓當事人知道了，你猜她是會覺得你這‘叔叔’管得太寬，莫名其妙，還是會……有點別的想法？”
無邪身體猛地一僵。
別的想法？什麼想法？他幾乎不敢深想。黎嬌嬌那雙清澈又倔強的眼睛彷彿就在眼前，帶著戒備和疏離。如果她知道他因為這種原因失控，她會怎麼看他？只會覺得他更可怕、更不可理喻吧。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席捲了他。他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無解的困局：靠近會帶來危險，也會讓她抗拒；遠離又無法放心，只能眼睜睜看著，獨自承受著這種煎熬。
“那我能怎麼辦？”無邪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疲憊，這幾乎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流露出這種近乎無助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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