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一陣清晰而規律的敲門聲響起。
“篤、篤、篤。”
不疾不徐，帶著一種陌生的禮貌和剋制。
黎一鳴幾乎是瞬間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動作快得有些突兀。他臉上閃過一絲混雜著激動、慌亂和某種塵埃落定般的複雜神情，連聲音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來、來了！嬌嬌，你去開下門，看看是誰？”
黎嬌嬌有些疑惑地看了父親一眼，放下碗筷，走到門邊。透過老舊的貓眼，她向外望去。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一個讓她瞬間感到呼吸一滯的女人。
女人看起來三十多歲的年紀，穿著一身剪裁利落、質感高階的淺灰色西裝套裙，身姿挺拔，氣質卓然。她梳著一絲不苟的低髮髻，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優雅的脖頸線條。臉上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那是一雙黎嬌嬌無比熟悉，又感到一絲心悸的眼睛——黑茶色的瞳孔，清澈、明亮，透著睿智和沉靜，眼尾有著淺淺的、卻更添風韻的細紋。她的容貌與黎嬌嬌有著六七分的相似，尤其是眉眼和唇形，但比之黎嬌嬌的青澀柔美，更多了幾分歷經歲月沉澱後的知性、幹練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與風霜。
她手裡拉著一個低調但看得出品質極佳的行李箱，風塵僕僕，卻絲毫不顯狼狽。
黎嬌嬌的心臟猛地狂跳起來，一個幾乎不敢置信的念頭劃過腦海。她下意識地回頭看向父親。
黎一鳴己經走了過來，站在她身後，他的眼眶有些發紅，嘴唇囁嚅了幾下，才深吸一口氣，對黎嬌嬌點了點頭，聲音沙啞：“開、開門吧，嬌嬌。是……是你姑姑回來了。”
姑姑……黎音音！
那個在父親口中“很早就出國了，再也沒回來”的姑姑！那個存在於舊相簿裡，笑容明媚的年輕女子！那個……她早己知道，卻是她親生母親的人！
黎嬌嬌的手有些發顫，她幾乎是憑著本能，擰開了門鎖，緩緩拉開了門。
門外明媚的陽光和女人沉靜的目光一同落了進來。
黎音音看著站在門內的少女，眼神在瞬間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震驚、激動、愧疚、慈愛，還有一絲近鄉情怯的忐忑。她的目光貪婪地流連在黎嬌嬌的臉上，從那雙與她年輕時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到挺翹的鼻子，再到那微微抿著的、帶著倔強弧度的嘴唇……十七年的時光，十七年的思念，在這一刻具象化為眼前這個亭亭玉立、與她酷似的少女。
“嬌嬌……”黎音音開口，聲音帶著長途跋涉的沙啞，和一絲極力剋制的哽咽，“我是……姑姑。” 她選擇了這個稱呼，小心翼翼地，帶著試探。
黎嬌嬌怔怔地看著她，大腦一片空白。她知道這一天可能會來，但從沒想過會如此突然。眼前這個女人，不再是照片裡模糊的影像，而是活生生的、有著溫暖氣息和複雜眼神的……母親。她該叫她什麼？姑姑？還是……媽媽？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黎一鳴見狀，連忙上前打圓場，聲音帶著激動：“音音，快，快進來！一路辛苦了吧？”他伸手想去接黎音音的行李箱。
黎音音這才將目光從黎嬌嬌身上稍稍移開，看向闊別十七年的哥哥。兄妹倆目光交匯，千言萬語都凝在了那一眼之中。黎一鳴的眼圈更紅了，黎音音也微微側過頭，掩飾性地推了推眼鏡，鏡片後似有水光一閃而過。
“哥，我回來了。”她輕聲說，語氣裡是卸下所有重擔後的疲憊和釋然。
她拉著行李箱走進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家，目光快速而細緻地掃過屋內略顯簡陋卻收拾得異常乾淨的陳設，最終，還是落回到了僵立在原地的黎嬌嬌身上。
“嬌嬌，”黎音音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自然溫和些，“長這麼大了……比照片上還要好看。” 她試圖露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裡包含了太多東西，顯得有些小心翼翼。
黎嬌嬌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垂下眼睫，避開那過於灼熱的目光，低低地喊了一聲：“……姑姑。”
這一聲“姑姑”，讓黎音音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但很快便被理解和愧疚所取代。她知道的，對於女兒來說，自己只是一個突然出現的、名義上的“姑姑”，需要時間。
“哎。”黎音音應著，聲音溫柔。
黎一鳴趕緊招呼著：“都別站著了，坐，坐！嬌嬌，去給你姑姑倒杯水。”
黎嬌嬌像是得到了指令，立刻轉身去了廚房，藉此平復內心翻江倒海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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