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邪衝出解語軒，深夜杭州的冷風如同冰水潑面，卻絲毫無法冷卻他胸中那團熊熊燃燒又瀕臨熄滅的火焰。眼淚早己被風吹乾，在臉上留下緊繃的淚痕。他漫無目的地在空曠的街道上走著，身影被路燈拉得細長而孤寂，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
書房裡那番激烈的爭吵，耗盡了他最後的氣力，也撕開了他小心翼翼維護了多年的、對家族長輩的敬畏與順從。那些話，他憋在心裡太久太久了，久到幾乎要腐爛，變成毒液侵蝕他的五臟六腑。今夜，終於不管不顧地傾倒而出，雖然帶來了短暫的宣洩，隨之而來的卻是更深的空虛和無措。
他知道，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他和二叔之間，那道本就存在的裂痕，今夜被他自己親手撕開了一道猙獰的口子。家族的“前程”，個人的“情感”，缺席的“父職”，現實的“拖累”……所有這些交織在一起的沉重命題，被血淋淋地攤開在明面上，避無可避。
而最讓他心痛的，還是嬌嬌。他親口承認了自己對她的“拖累”。這個認知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反覆切割著他的心臟。他有什麼資格去“認”她？又有什麼臉面去“補償”她？他的存在本身，或許就是她人生最大的不公和阻礙。
不知不覺，他走到了西湖邊。深夜的西湖靜謐無聲，只有湖水拍打堤岸的細微聲響，遠處的雷峰塔在夜色中只剩下一個沉默的剪影。他靠在冰冷的石欄上，望著黑沉沉的湖面，腦海裡卻不斷閃現著黎音音在機場那冷靜利落的身手，以及她墨鏡後那深不見底、冰冷平靜的眼神。
襲擊者……是誰？
這個被激烈情緒暫時壓下的疑問，此刻重新浮上心頭，帶著冰冷的寒意。那絕非普通的治安事件。目標明確，下手狠辣，若非黎音音自身能力出眾，後果不堪設想。是衝著她來的？還是……衝著他吳邪？
如果是衝著他來的，那意味著嬌嬌也可能因為他而陷入危險！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慄。
他必須查清楚。無論黎音音多麼不待見他，無論嬌嬌多麼不想認他，保護她們的安全，是他不容推卸的責任——不僅僅是因為血緣，更因為這場禍事很可能因他而起。
他拿出手機，螢幕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他先給解雨臣發了條簡短的資訊：【小花，幫我查一下今天敦煌機場襲擊者的背景，以及他近期所有的聯絡記錄和資金往來。要快，要隱秘。】
解雨臣很快回復了一個簡潔的：【好。】
接著，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撥通了黑瞎子的電話。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是在某個夜市。
“徒弟？這個點給師父打電話，想我了？”黑瞎子的聲音依舊帶著調侃，但無邪能聽出那調侃下的凝重。顯然，解語軒裡的風波，王胖子那個大嘴巴肯定己經添油加醋地傳達過了。
“瞎子，”無邪的聲音沙啞疲憊，“有活。”
黑瞎子那邊頓了頓，嘈雜的背景音似乎遠去了一些：“說。”
“兩件事。第一，暗中留意我二叔接下來的動向，別讓他……再做出什麼過激的事情，尤其是針對黎音音母女的。”無邪頓了頓，“第二，幫我查一個人，可能和汪家殘餘有關，也可能……是其他盯著我或者盯著無家的勢力。今天在敦煌機場，有人試圖襲擊黎音音。”
電話那頭傳來黑瞎子吸氣的聲音：“襲擊弟妹？！人抓住了？她沒事吧？”
“人抓住了，她沒事，自己解決的。”無邪簡短道，“我需要知道是誰指使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我懷疑……可能和我有關。”
“明白了。”黑瞎子的聲音正經起來，“交給我。你自己也當心點，能把手伸到機場去，不是一般的雜魚。”
結束通話電話，無邪又獨自在湖邊站了很久，首到東方泛起微弱的曦光。他必須行動起來，不能沉溺在自怨自艾和家族內耗中。外部的威脅才是更緊迫的。
解語軒，清晨。
書房裡的氣氛依舊壓抑。無二白坐在太師椅上，一夜未眠，眼下一片青黑，彷彿一下子蒼老了許多。他面前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王胖子耷拉著腦袋坐在角落，大氣不敢出。解雨臣則坐在一旁，慢悠悠地泡著早茶，彷彿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爭吵從未發生。
“二叔，”解雨臣將一杯清茶推到無二白麵前，聲音平和，“無邪昨晚的話，雖然激烈，但有些道理，您需要聽進去。”
無二白拿起茶杯，手卻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茶水晃出些許。他沒有喝，只是重重嘆了口氣，聲音沙啞：“我……我只是想補償那孩子，想讓我們吳家的血脈……”
“二叔，”解雨臣打斷他，目光清亮，“補償的前提，是對方需要，並且接受。嬌嬌那孩子，她需要的是什麼？是一個突然冒出來的、可能給她帶來麻煩的‘爺爺’和複雜的家族關係，還是一個清淨的、可以自由選擇未來的成長環境？黎音音教授又需要什麼？是遲來了十八年、帶著施捨意味的‘認可’，還是徹底的互不打擾、各自安好？”
無二白沉默了。這些問題，他從未真正站在對方立場上思考過。
“無邪說的對，”解雨臣繼續道，語氣依舊平靜，卻字字敲在無二白心上，“嬌嬌的未來，可能確實因為無邪的身份受到了一些限制。這是既成事實。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強行將她們拉入無家這個尚未完全理清的漩渦，不是用‘認親’來加重這種負擔，而是應該想辦法，在不打擾她們的前提下，儘可能地為嬌嬌掃清一些障礙，至少……確保她們的安全無虞。”
他頓了頓，看向無二白：“二叔，無家的力量，用在暗處保護和支援，遠比用在明處相認和索取，更有意義，也……更符合一個長輩真正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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