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秋日的陽光透過圖書館高大的玻璃窗,在佈滿歷史塵埃的書架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瀰漫著舊紙張、油墨和淡淡的樟腦丸氣味,營造出一種與世隔絕的靜謐。
黎嬌嬌坐在古代工藝與顏料學專區的角落裡,面前攤開幾本厚重的圖錄和筆記。她試圖專注於眼前關於唐代青金石顏料來源的論述,但思緒總是不由自主地飄遠。公海上的父親現在怎麼樣了?母親是不是又在實驗室裡徹夜不眠?口袋裡那個冰冷的金屬盒偶爾會隨著她的動作硌到皮膚,提醒她倉庫裡那個神秘男人的存在和警告。周圍的安靜讓她有些心慌,總覺得在那些高大的書架後面,有無形的眼睛在注視著她。
她輕輕嘆了口氣,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起身走向更深處、存放冷門礦物學資料的書架,想找一本關於中亞礦脈的老書。
就在她踮起腳尖,試圖夠到書架上層一本藍色布面精裝書時,一隻戴著白手套、骨節分明的手從旁邊伸了過來,輕鬆地將那本書取了下來。
“是這本《蔥嶺以西:七至九世紀礦物貿易考》嗎?”一個溫和沉穩、帶著學者特有磁性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黎嬌嬌嚇了一跳,轉頭看去。那是一個約莫五十歲上下的男人,穿著合體的深灰色中山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清澈而睿智,透著長年鑽研學問沉澱下來的從容與平和。他的嘴角帶著自然而親切的微笑,整個人散發出一種令人心安的書卷氣。
“啊……是的,謝謝您。”黎嬌嬌有些侷促地道謝,接過了書。她注意到男人胸前的校徽,是學校特聘研究員的標識。
“不客氣。很少見到有學生對這麼冷僻的領域感興趣。”男人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她攤在附近桌子上的筆記和幾本開啟的顏料學書籍,眼中掠過一絲恰到好處的讚許,“在研究青金石的來源?唐代的青金石確實是個迷人的課題,涉及絲綢之路貿易、宗教藝術傳播和古代礦物學認知等多個層面。”
他的話語專業而內行,一下子就說到了點子上。黎嬌嬌眼睛微微一亮,點了點頭:“是的,老師。我覺得現有的研究對具體礦源和運輸路線的考證還不夠細緻,尤其是關於‘回回青’早期輸入的路徑……”
“很有見地。”男人讚許地點頭,他說話時語調平穩,帶著一種引導後輩的耐心,“‘回回青’的稱呼本身就暗示了其西域來源的複雜性。我恰好之前做過一些關於古代西域商隊文書和礦坑遺蹟的交叉研究,裡面有些資料或許對你有幫助。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他表現得就像一個偶然遇到好學後進、樂於分享知識的前輩學者,態度誠懇自然,毫無咄咄逼人之感。
若是平時,黎嬌嬌或許會保持禮貌的疏離。但此刻,她內心充滿不安和孤獨,對專業又有著真摯的熱愛,這樣一個學識淵博、態度溫和的“導師”的出現,像是一股清泉,悄然流入了她乾涸而焦灼的心田。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那……麻煩您了。”
“舉手之勞。我姓秦,秦墨,在文博院掛個閒職。”男人——也就是汪燦安排的“斑鳩”——微笑著自我介紹,語氣隨意,“我的研究室就在這層東側,資料都在那裡。你現在方便嗎?或者我們約個其他時間?”
他的安排看似隨意,卻給足了黎嬌嬌選擇的空間,毫無強迫感。
“……現在可以的。”黎嬌嬌看了一眼時間,下午沒課。她需要一些東西來分散注意力,填補內心的空洞。
“那好,請跟我來。”秦墨做了個請的手勢,率先轉身,步履從容地走向圖書館東側的研究區域。
黎嬌嬌抱著書,跟在他身後。她沒有注意到,在他們離開那片書架區後,一個原本坐在不遠處、似乎一首在看報紙的年輕“學生”,不著痕跡地收起了報紙,目光敏銳地掃過秦墨的背影,又看了看黎嬌嬌,手指在桌面下輕輕敲擊了幾下——那是向隱形護衛隊報告“接觸發生”的暗號。
更沒有注意到,在圖書館對面一座更高的建築裡,某扇單向玻璃後面,汪燦正透過高倍望遠鏡,遠遠地“欣賞”著這一幕。他看著黎嬌嬌略顯緊繃卻又不自覺被秦墨話語吸引的側臉,看著她眼中偶爾閃過的、因為觸及專業知識而亮起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滿意的弧度。
“很好……‘斑鳩’,做得不錯。”他低聲自語,“知識的共鳴,是最不易設防的橋樑。恐懼和孤獨需要慰藉,而還有什麼,比一位睿智溫和的導師提供的、純粹學術上的指引和認可,更能撫慰一顆迷茫的心呢?”
他要的不是立刻的掌控,而是緩慢的浸潤。他要讓黎嬌嬌在不知不覺中,習慣秦墨的存在,依賴他的指點,甚至將他視為在這混亂而充滿不安的世界裡,一個可以信賴和傾訴的、與那些危險紛爭無關的“安全港”。
而在那間能俯瞰城市的頂層公寓裡,那位神秘的女人,也透過某個隱秘的監控節點(她似乎能接入許多意想不到的系統),看到了圖書館裡發生的這一幕。
她斜倚在絲絨沙發上,手裡把玩著一枚古舊的、刻著奇異紋路的玉環。螢幕上,黎嬌嬌跟著秦墨離開的背影,和汪燦在對面樓里望遠鏡反光的細微一閃(被她敏銳捕捉到),都清晰映在她菸灰色的眸子裡。
“開始了……”她紅唇微啟,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玩味,“汪家的小把戲。用知識和關懷做誘餌,確實比粗暴的威脅更有效。黎嬌嬌這孩子,現在就像一株缺水的植物,任何一點甘露都會讓她不由自主地靠近。”
她將玉環舉到眼前,透過中間的孔洞,彷彿在窺視著這場精心編排的相遇。“斑鳩……秦墨。背景乾淨,演技純熟,連那份學者的純粹感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汪燦為了這顆‘明珠’,倒是捨得下本錢,連這種埋了多年的暗子都啟用了。”
她的評價依舊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彷彿在點評一場舞臺劇的演員和劇本。
“不過……”她放下玉環,指尖輕輕劃過冰涼的螢幕,停在黎嬌嬌略顯單薄的背影上,“真正的變數,從來不在劇本之內。人心的複雜,尤其是這樣一顆既承載了父母極端保護、又經歷了意外險境、還帶著天然敏感和求知慾的……年輕的心,豈是那麼容易就被預設的關懷所完全俘獲的?”
她的眼中,那絲興味愈發濃厚,甚至帶上了一絲期待。
“恐懼會讓人渴望安全,但過度的保護也會催生反叛。孤獨會讓人尋找依靠,但理智的殘餘也會提醒警惕。更何況……”她想起無邪在機場那崩潰的擁抱,黎音音強撐的冷靜,還有公海上正在發生的血與火的廝殺,“她的血脈裡,流淌著的可不是溫順的羊羔之血。父母都是能在絕境中爆發出驚人意志和力量的‘怪物’啊……他們的女兒,又怎會真的只是一塊任由旁人塗抹畫布的白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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