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的研究室比黎嬌嬌想象中要簡潔許多。不大的房間裡，三面牆都被頂天立地的書架佔據，書籍排列得整整齊齊，按照年代和地域分類，空氣中漂浮著舊書特有的沉靜氣息。臨窗是一張寬大的老式紅木書桌，上面堆著一些攤開的古籍影印件和手寫筆記，筆墨紙硯俱全，透著一股老派學者的做派。
“坐，不用拘束。”秦墨指了指書桌旁一張舒適的扶手椅，自己則在書桌後坐下，開始從一個鎖著的抽屜裡取出幾份裝訂好的資料，“這些是我以前整理的一些關於中亞古代礦坑遺址考察記錄和部分商隊文書的譯註，裡面提到過幾種可能用於顏料製作的青金石礦點，或許對你有啟發。”
他的動作從容不迫，語氣平和自然，彷彿這真的只是一次尋常的學術交流。
黎嬌嬌道了謝，接過資料，指尖觸碰到紙張冰涼的表面時，心臟卻不自覺地加快了跳動。不是因為學術的興奮，而是一種微妙的、混合著警惕與決斷的緊張感。
她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資料上。秦墨提供的資料確實詳實，有許多她未曾見過的細節，甚至有一些手繪的地圖和礦物樣本素描，看起來非常專業。她一邊翻閱，一邊提出幾個問題，秦墨都一一解答，引經據典，深入淺出，顯示出極其深厚的功底。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完美，那麼……恰如其分。
但越是完美，黎嬌嬌心底那根弦就繃得越緊。倉庫事件後，她變得異常敏感。母親突然加強的安保、父親杳無音訊的遠行、口袋裡那個來歷不明的金屬盒、以及那個神秘男人“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警告……所有這些都像一層厚重的迷霧，籠罩著她的生活。而眼前這位秦教授，出現的時機、他主動提供的幫助、他過分溫和且毫無破綻的態度，在迷霧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
就像一齣精心排練的戲劇，每個環節都嚴絲合縫，反而失去了生活的隨機感。
她想起在圖書館，自己走向那個冷門書架時，幾乎就在同一秒，秦墨“恰好”出現並取下了那本書。他怎麼會知道自己要找那本極其冷僻的書？又怎麼會“恰好”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那個角落？還有，他對自己研究方向的精準把握和手上恰好擁有的、針對性極強的資料……
太多的“巧合”堆疊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
黎嬌嬌垂下眼睫，掩飾住眼中的思量。她沒有證據，只有首覺，一種在經歷了生死驚嚇後被激發的、近乎本能的首覺。她知道自己身邊有母親安排的護衛，也知道自己現在處於某種嚴密的保護之下。這個秦教授，如果真有問題，那麼他的目標是什麼？是自己？還是想透過自己，觸及母親或者……父親？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她心中升起。
既然懷疑，不如試探。與其被動地猜測和防備，不如主動製造一點小小的“意外”，看看對方的反應。如果秦墨真的只是熱心腸的學者，那麼一點小小的、無害的“意外”不會引起太大波瀾。但如果他別有用心……
她決定冒險。
“秦教授，這份關於‘疏勒礦脈’的記載真是太詳細了，”黎嬌嬌指著資料中的一頁，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和一絲困惑，“不過，這裡提到的一種伴生礦物‘火晶石’的特徵，我好像在另一本更早的西域志裡看到過不同的描述，那本書……好像就在圖書館南區的地質古籍庫裡，但索引不太清楚，我上次找了很久沒找到。”
她抬起頭，眼神清澈地看向秦墨，帶著一點學生向老師求助的靦腆：“您對那裡的藏書熟悉嗎？能不能……麻煩您幫我找一下？就在南區第三排書架，大概中上層的位置，是一本藍色封皮、沒有題簽的舊書。”
她描述得煞有介事，甚至編造了一個模糊的書名特徵和具體位置。南區第三排書架確實存在，也存放地質古籍，但有沒有她說的那本書，只有天知道。這是一個即興的、無法被提前準備的“請求”。
如果秦墨真的只是一個偶然相遇、熱心幫忙的教授，他可能會表示不熟悉那個區域，或者答應一起去看看，但反應應該是自然的、稍帶不確定的。如果他立刻表現出對這個具體位置的熟悉，或者毫不猶豫地答應並準確帶路……那就值得玩味了。
秦墨聞言，鏡片後的目光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光線反射。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副溫和耐心的模樣，甚至還微微蹙眉思考了一下。
“南區第三排……地質古籍庫……”他沉吟道，“我印象中那邊收藏的多是明清以後編撰的全國性地誌和早期地質調查報告，更早的西域專志似乎不多。不過你描述的藍色封皮無題簽的書……我好像有點模糊的印象，可能夾雜在那些晚清民國的抄本里了。這樣，我陪你去看看吧，正好我也需要去那邊查一份關於和田玉古礦坑的記載。”
他的回答天衣無縫。既沒有表現出對那個位置的異常熟悉，也沒有斷然否定或輕易承諾，而是基於合理的推測，並提出了一個自己也去查資料的合情理由，順勢答應陪同。
完美得……幾乎挑不出毛病。
但黎嬌嬌的心卻微微沉了一下。他的反應太快了，太鎮定了，沒有一絲被突然請求的意外或為難，彷彿早有準備，或者……思維運轉速度遠超常人。而且，他提出的“和田玉古礦坑”這個理由，與她的“火晶石”問題在專業領域有鬆散關聯，既能解釋同行，又不會顯得過於刻意。
這反而加重了她的疑慮。
“那太好了，謝謝秦教授！”黎嬌嬌臉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心裡卻更加警惕。她站起身，“那我們這就過去？”
“好。”秦墨也站了起來，將桌上的資料簡單整理了一下，鎖回抽屜，動作不疾不徐。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研究室。黎嬌嬌能感覺到，暗處保護她的人應該也注意到了他們的動向。她故意放慢了一點腳步，與秦墨保持著半步的距離，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他走路的姿態、開門的動作、甚至呼吸的節奏。
秦墨的一切都顯得那麼自然，就像一個普通的、沉浸於書海多年的學者，步伐平穩，目光偶爾掃過走廊兩側的書架標籤，對圖書館的環境顯得熟悉但不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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