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入境處
新加坡樟宜機場的出境口，男人接過海關遞還的護照。照片上是一張溫潤的東方面孔，姓名欄印著：江朔。職業是文物修復師，簽證理由是“學術交流”。
沒有人會將這張臉與七年前那個代號“汪燦”的亡命之徒聯絡在一起。連虹膜識別系統都安靜透過——最新技術修改了生物資訊，代價是他左眼在手術檯上疼了七天七夜。
但有些東西改不掉。
比如此刻他拖著行李箱走過廊橋，金屬輪轂與地面摩擦的節奏，竟與當年在沙漠逃亡時的步伐頻率一模一樣。比如他看見窗外停機坪上的波音787時，瞳孔還是會條件反射地收縮——黎嬌嬌的母親是航空教授，他為此研究過所有機型。
“先生需要幫助嗎？”空乘微笑詢問。江朔搖搖頭，指尖在護照封皮上輕輕摩挲。封皮內層藏著一張極薄的照片，拍立得相紙己褪色：沙漠夜空下，十八歲的黎嬌嬌指著銀河某處，側臉被篝火鍍成暖金色。那是他此生唯一偷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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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秋深，考古研究所的報告廳座無虛席。黎嬌嬌站在講臺上除錯雷射筆，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腕上一道淺疤——那是三年前被汪家人挾持時留下的。如今疤痕很淡了，像時光有意為之的溫柔註釋。
“關於西域古墓群的天文定位，”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傳出，“最新衛星成像顯示……”
後排陰影處，江朔壓低了棒球帽簷。帽簷下的視線貪婪地描摹著她的輪廓：長高了約兩釐米，肩膀比記憶中薄了些，但眼神里的光更亮了——那是未被苦難熄滅反而燒得更旺的火。
提問環節，他舉手。故意用了些許南洋口音：“黎研究員如何看待墓室星圖與漢代《天官書》的關聯性？”——這是個只有真正鑽研過她所有論文才能提出的問題。
黎嬌嬌怔了怔，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江朔心跳如擂鼓，首到她禮貌性微笑：“這位老師的問題很專業，我們會後可以詳細探討。”
她沒認出他。
本該鬆口氣，但胸腔某處卻裂開細密的疼。他熬過整容的劇痛、洗白身份的險局、穿越半個地球的跋涉，終於把自己變成陌生人，來到她面前。
而她真的不認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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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場後，江朔在研究所後院的銀杏樹下等她。地上落葉厚積，踩上去悄無聲息——這是汪家訓練出的步法，如今用來等待一個女孩。
“江先生？”黎嬌嬌抱著資料夾走來，秋陽穿過葉隙在她髮梢跳躍，“您剛才的問題很有意思，是研究哪個方向的？”
“修復。”他遞過名片，指尖刻意微微顫抖，“專攻古天文儀器的修復……在新加坡亞洲文明博物館工作。”
這身份半真半假。他真的在博物館做了兩年義工，把破損的宋代星盤、波斯天球儀一件件修復如初。每個深夜俯身於工作臺時，他都錯覺自己在修復某種更破碎的東西——比如那個曾在沙漠裡笨拙地教她認星座的自己。
“星盤修復……”黎嬌嬌眼睛亮了，“我們所有件唐代的，一首找不到合適的專家！”
於是順理成章有了第二次見面、第三次。他小心控制著距離，像修復易碎文物般謹慎：只談學術，偶爾提及新加坡的雨季，絕口不問她的過往。首到某天——
“江先生很像我的一個故人。”整理拓片時，黎嬌嬌忽然說。
江朔手中的鑷子懸在半空。
“不是相貌。”她歪頭想了想，“是手指的動作……他當年幫我處理傷口時，也是這樣微微發抖。”
室內安靜得能聽見塵埃在光柱中浮沉。江朔幾乎要落荒而逃，卻聽見自己用平靜的聲音問：“那位故人現在……”
“失蹤了。”黎嬌嬌低頭摩挲腕上疤痕，“但我知道他還活著。”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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