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玥獨自坐在溪邊，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水波盪漾，那張臉顯得愈發蒼白清瘦，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病氣。她忽然想起畫像中母親的模樣——那是簡親王命宮中畫師留下的唯一一幅郡主盛裝像，畫中的女子眉眼溫婉，卻也帶著相似的蒼白與疏離。
她從未見過母親，連一聲啼哭都未曾在她懷中發出。但府中老僕常說，她垂眸時的神態、說話時輕緩的語調，甚至偶爾執筆的姿勢，都與明安郡主如出一轍。這份血緣上的相似，是她與那個用生命換來她存在的女子之間，唯一的聯結。
正出神間，忽然有笛聲隨風傳來。
起初極輕，似有若無，像春日的遊絲。漸漸清晰起來，是一支《折楊柳》，曲調婉轉纏綿，卻又隱隱含著離愁別緒。吹笛之人技巧極佳，氣息綿長，每一個顫音、每一個滑音都恰到好處，將曲中情感演繹得淋漓盡致。
嬌玥自幼受父親教導——父親總說母親擅琴簫，她便也學了這些——一聽便知這笛聲非同尋常。宮中妃嬪，誰會在這僻靜處吹笛？且吹得這樣好……
她正疑惑，笛聲忽歇，一個清越的女聲響起：“皇上這曲《折楊柳》吹得真好，臣妾都聽痴了。”
皇上？！
嬌玥心中一驚，下意識站起身。隨即又傳來男子低沉的聲音：“不過是閒來無事，隨意吹奏罷了。倒是嬛嬛你的簫，越發進益了。”
這聲音……嬌玥雖未面聖，但選秀那日在體元殿外暈厥前，曾隱約聽見殿內傳出的聲音，正是這般低沉威嚴。
是皇上和那位甄貴人。
嬌玥立刻後退幾步，隱到一株粗壯的杏樹後。吉祥也聽到了動靜，抱著剛折的花枝快步回來，臉上有些慌亂。
“貴人，是皇上……”
“噓。”嬌玥示意她噤聲，側耳細聽。
溪流上游約莫二三十丈處，花木掩映間，隱約可見兩個身影。穿明黃常服的男子背對著這邊，身姿挺拔；旁邊著淡綠春衫的女子側身而立，手中執一管紫竹簫，正是選秀那日有過一面之緣的甄嬛。
兩人似乎正在討論音律，皇上接過甄嬛手中的簫，試了幾個音，隨即吹奏起來。這次是《春江花月夜》的片段，簫聲清越空靈，與剛才的笛聲又是不同韻味。
“皇上簫也吹得這樣好。”甄嬛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和欽佩。
“多年未碰，生疏了。”皇上將簫遞還，“倒是你，聽說近來常在棠梨宮練習，可見用心。”
嬌玥屏住呼吸，悄然後退。她不願撞見這一幕——皇上與寵妃的私下相處，豈是她這個病弱貴人該打擾的？更何況，她本就不願承寵，這般情景，避之唯恐不及。
“吉祥，我們從那邊走。”她壓低聲音，指了指另一條更偏僻的小徑。
吉祥會意，連忙攙扶著她，主僕二人輕手輕腳地離開溪邊，繞到杏花林深處。嬌玥走得很急，胸口又開始悶悶地發慌，額角滲出細汗。
“貴人慢些……”吉祥擔憂地勸。
嬌玥卻搖頭，首到完全聽不見簫聲笛聲，看不見那兩個身影，才在一處石凳上坐下，輕輕喘氣。
歇了好一會兒，嬌玥才緩過來。春日陽光下，她的臉色卻比剛才更白了，連唇上那點玫瑰膏子的顏色都壓不住病氣。
“貴人，您沒事吧？”吉祥焦急地問，“要不要叫太醫？”
“不用。”嬌玥搖頭，接過吉祥遞來的參片含在口中，“歇一會兒就好。”
她望向杏花林深處，心中思緒翻湧。方才那一幕雖只遠遠瞥見，卻己足夠清晰——皇上與甄貴人並肩而立，一個吹笛，一個執簫，春日光影中，宛若一對璧人。
而她富察嬌玥，只能躲在樹後，悄無聲息地退避。
這本就是她想要的，不是嗎？不承寵，不爭搶，安安靜靜養病度日。可為何心裡還是會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是羨慕那般的琴瑟和鳴？還是……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尋常母女相處”那般親密無間的悵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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