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宮主殿內，時間彷彿凝滯了一瞬。
嬌玥靠在榻上，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話本子滑落榻邊。她看向皇帝，那雙空靈的眸子裡映出他明黃的身影，卻沒有尋常妃嬪的驚喜或惶恐，只有一絲被打擾的倦怠和近乎茫然的平靜。她輕輕咳嗽了一聲，聲音細弱：“皇上…安常在還在門外。”
胤禛的目光在她蒼白的面容上停留片刻，又轉向殿門方向。他自然記得早晨請安時的那場風波，也記得蘇培盛稟報過安常在侍寢被退回的窘迫。此刻這位安常在前來“拜謝”，其中感激有幾分，攀附心思又有幾分？而敏妃……她今日為何會出言？
“讓她進來。”胤禛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徑自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椅前坐下，隨手拿起桌上嬌玥方才看的那本話本子，瞥了一眼封面——《江湖異聞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蘇培盛連忙高聲傳喚。
安陵容捧著紫檀木盒，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跨進殿門。她心中正七上八下，盤算著該如何向敏妃表達感激，甚至設想了幾種敏妃可能冷淡反應的情景，卻萬萬沒料到，抬頭第一眼，看到的竟是端坐椅中、面無表情的皇帝！
她腦中“嗡”的一聲，雙腿一軟，幾乎當場跪下，臉色比方才在景仁宮時還要煞白，捧著盒子的手抖得厲害：“皇…皇上萬福金安！敏妃娘娘金安！嬪妾…嬪妾不知皇上在此，驚擾聖駕，罪該萬死！” 她慌忙跪下，額頭觸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胤禛沒立刻叫起，只將那本話本子放回桌上，發出輕微的“嗒”一聲。這聲音在寂靜的殿中格外清晰，讓安陵容的心又揪緊了幾分。
“起來吧。” 胤禛終於開口，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盒子上，“你說，來拜謝敏妃？”
“是…是…” 安陵容戰戰兢兢地起身，仍不敢抬頭，雙手將盒子舉高些，“今日…今日在景仁宮，多謝敏妃娘娘出言維護。嬪妾…嬪妾無以為報，只有這扇親手繡的雙面繡屏風，手藝粗陋，望娘娘…不嫌汙眼。” 她說到後面，聲音又帶上了哭腔，既是怕，也是委屈，更是緊張。
嬌玥在榻上靜靜看著。安陵容的恐懼如此真實，那扇繡屏風承載的心意也如此沉重。她想起自己那句平淡的話，竟能讓一個人如此銘記，甚至冒險前來。心中那絲因被打擾而生的微瀾，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疲憊與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觸動。
“蘇培盛。” 胤禛示意。
蘇培盛上前接過盒子，開啟，取出那扇約一尺見方的雙面繡屏風。繃架精巧，一面春蘭幽然吐芳，一面寒梅傲雪凌霜，針腳細膩至極，配色清雅，尤其是那蘭葉與梅枝的轉折之處，用色絲線勾摹出光影，栩栩如生，顯然是下了極大功夫，且繡工極為出眾。
連胤禛眼中都掠過一絲淡淡的訝異。他雖不通女紅，但鑑賞眼光極高，看得出這繡品絕非“手藝粗陋”，甚至比宮中繡坊一些老師的作品更顯靈秀。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怯懦不起眼的安常在，竟有此等巧手。
“繡得不錯。” 胤禛淡淡評價了一句，聽不出喜怒，目光卻轉向榻上的嬌玥，“敏妃以為如何？”
嬌玥的目光落在繡屏上，那蘭花的幽靜，梅花的孤傲，似乎隱隱與她此刻的心境有某種遙遠的呼應。她輕輕頷首，聲音依舊細弱，卻清晰：“安常在有心了。繡工精妙，本宮很喜歡。” 頓了頓，她又對安陵容道，“今日之事，不必掛懷。華妃言語尖刻，非你之過。這屏風，本宮收下了，多謝你。”
沒有虛與委蛇的客套，沒有居高臨下的施捨，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表達感謝。這讓驚魂未定的安陵容猛地抬頭，望向榻上那位蒼白的敏妃，見她神色淡然卻認真，並非敷衍，眼淚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這次卻帶著截然不同的溫度。她哽咽著再次福身：“謝…謝娘娘不棄。”
胤禛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敏妃的反應，平淡卻自然，對安陵容的感激坦然受之，對華妃的跋扈首言定性，對自己這個皇帝的突然到來，也並無刻意逢迎或緊張失措。這份超然，究竟是因為病重無心爭鬥，還是本性如此？亦或是……富察家那混不吝的底氣？
他想起富察馬奇那老匹夫，又想起剛剛交割的西北兵權，目光更深沉了幾分。
“你有此巧藝，也是難得。” 胤禛對安陵容道，語氣依舊平淡，“以後在宮中，安分守己，謹言慎行，自有你的去處。退下吧。”
“是，謝皇上教誨，謝娘娘。” 安陵容如蒙大赦，又行了禮，這才低著頭，倒退著快步離開了長春宮。首到走出很遠，她的心還在狂跳，但手中己空，心裡卻彷彿被那扇屏風和敏妃平淡的話語，填進了一點暖的、實實在在的東西。
殿內又只剩下帝妃二人。
胤禛重新拿起那本《江湖異聞錄》，翻了翻：“愛妃喜歡看這些？”
嬌玥垂下眼簾：“閒來無事，聊以解悶。讓皇上見笑了。”
“解悶？” 胤禛看著她過於蒼白的臉，想起太醫反覆強調的“需絕對靜養，切忌勞神”，語氣緩和了些，“你身子要緊，這些雜書，少看些也罷。若覺悶，朕讓內務府尋些養性的佛經、詩詞過來。”
“謝皇上關懷。” 嬌玥應道，並無多少欣喜。佛經？詩詞？或許還不如這市井話本里鮮活的“悶”。
胤禛看著她平淡的反應，也不再多言。他今日來，本就是一時興起，兼有察看之意。此刻見敏妃雖病弱，但神智清醒，應對得體，並無恃寵而驕或怨懟之色，心中那點因富察家勢大而生的微妙警惕，暫且按下。又見她氣色確實極差，便道：“你好生養著，缺什麼只管告訴皇后或內務府。朕改日再來看你。”
“恭送皇上。” 嬌玥微微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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