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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鹹福宮的忙亂與悲痛尚未平息,長春宮亦籠罩在一片壓抑的寂靜中。
嬌玥服了加劑的安神藥,卻依舊咳嗽不止,胸口窒悶,彷彿白日里吸入的夜寒與那驚心動魄的落水聲一同淤積在了肺腑之間。吉祥在一旁輕輕替她拍背,眼中滿是憂色。
“娘娘,您咳得厲害,奴婢再去請太醫……”
“不必了,” 嬌玥止住咳嗽,氣息微促,“夜深了,莫要再驚動人。” 她深知自己此刻任何一點動靜,都可能被無限放大解讀。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極輕的叩門聲,如意低聲稟報:“娘娘,延禧宮安常在求見,說是……聽聞娘娘身子不適,特來探望。”
安陵容?嬌玥微微一怔。這個時候,她怎麼來了?略一沉吟,她道:“請進來吧,外面露重。”
安陵容獨自一人,只提著一個小小的食盒,悄步走了進來。她顯然也是從驚懼中脫身不久,臉色還有些蒼白,眼圈微紅,見到嬌玥,連忙福身行禮:“嬪妾驚擾娘娘靜養,請娘娘恕罪。聽聞娘娘夜間受驚,咳疾又犯了,嬪妾……嬪妾親手燉了川貝雪梨,最是潤肺止咳,手藝粗陋,望娘娘不棄。” 她將食盒放在一旁,動作小心,聲音低柔,帶著慣有的怯懦與討好。
嬌玥示意吉祥接過,微微頷首:“安常在有心了,坐吧。”
安陵容小心翼翼地在下首繡墩上坐了半邊,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低著頭,不敢多看。殿內一時安靜,只有嬌玥偶爾壓抑的輕咳聲。
“沈貴人那邊……可有好訊息?” 嬌玥打破了沉默,聲音雖弱,卻清晰。
安陵容身子微微一顫,頭垂得更低,聲音細若蚊蚋:“太醫還在盡力……甄姐姐守在那裡,皇上……皇上也去了。”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了點不易察覺的澀意,“嬪妾……不敢去添亂。”
嬌玥聽出了她話裡的自卑與瑟縮。今夜之事,恐怕也讓這位本就膽小的安常在嚇得不輕,更覺自身卑微無力。
“今夜之事,確實駭人。” 嬌玥緩緩道,目光落在安陵容絞緊的手指上,“不過,安常在不必過於自擾。你是皇上的妃嬪,有名分,有居所,在這宮裡,便有一席之地。”
安陵容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微光,隨即又黯淡下去,苦笑道:“娘娘寬慰嬪妾了。嬪妾……嬪妾家世卑微,人又蠢笨,連侍寢都……實在不堪,怎敢妄稱有一席之地。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 這些話,她或許從未對人說過,此刻在這位曾為她說過公道話、氣質清冷卻無惡意的敏妃面前,竟不由自主地吐露了幾分真心,帶著濃重的自厭與絕望。
嬌玥靜靜看著她。安陵容眼中的卑微,是如此深刻,幾乎刻進了骨子裡。這與她記憶濃霧後某個模糊的、關於“不被看見”、“努力證明”的感覺,竟有一絲遙遠的共鳴。但這共鳴並非認同。
她輕輕咳嗽兩聲,緩了緩氣息,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安常在,人貴自重,而後人恆重之。”
安陵容渾身一震,呆呆地望向嬌玥。
“家世門第,是父母所給,非你我能選。侍寢與否,是皇上聖意,亦非女子能強求。” 嬌玥的目光平靜而透徹,彷彿能看進安陵容心底,“但你既己入宮,受封常在,便是愛新覺羅家的媳婦,是大清皇帝的妃嬪。這個身份,是你的依仗,也是你的責任。你若自己先看輕了自己,將自己置於塵埃裡,又如何指望旁人將你捧起?”
她頓了頓,看著安陵容眼中逐漸積聚的淚水和茫然,繼續道:“本宮並非勸你爭寵奪利。只是……在這宮裡活下去,哪怕只是想安安穩穩地活下去,也需有幾分對自己的尊重和底氣。你的繡藝精湛,心思細膩,這便是你的長處。何必將自己貶得一無是處?”
“人貴自重……” 安陵容喃喃重複著這西個字,眼淚終於滾落下來。這簡單的西個字,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她心中長久以來因出身、因失敗、因旁人目光而築起的自卑高牆。
甄姐姐對她好,但那種好裡,總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憐惜與保護,彷彿她天生就是需要被照顧的弱者。沈貴人待她溫和,但那份溫和裡,是大家閨秀的矜持與距離感,她甚至能感覺到沈貴人偶爾流露出的、對她某些小家子氣的不以為然。只有敏妃娘娘……她從未用那種憐憫或輕視的眼神看過自己。在景仁宮,她為自己說話;今夜,她對她說“人貴自重”。
這是一種平等的、將她視為一個獨立個體、一個有自己價值的人的……尊重。
這份尊重,對從未真正得到過的安陵容而言,重逾千斤。
“娘娘……” 安陵容泣不成聲,伏下身去,“嬪妾……嬪妾明白了……多謝娘娘教誨……”
嬌玥輕輕嘆了口氣:“不必謝我。夜深了,你也回去歇著吧。這宮裡風波不斷,自己保重。”
安陵容重重磕了個頭,擦乾眼淚,退了出去。腳步雖依舊輕,背脊卻似乎挺首了些許。手中那碗未能送出的川貝雪梨,似乎也不再僅僅是一份卑微的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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