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宮主殿，晨光熹微。
藥香混合著清冽的晨露氣息，瀰漫在殿內。經過一夜的折騰，高熱終於退去，但那場急病如同狂風過境，將嬌玥本就殘存不多的元氣颳得七零八落。
她是在一陣劇烈的頭痛和喉嚨火燒火燎的幹痛中，極其艱難地睜開眼的。視線起初模糊不清，只有帳頂繁複的花紋在晃動，耳邊是嗡嗡的鳴響，夾雜著吉祥極力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呼喚：“娘娘？娘娘您醒了？您看看奴婢……”
嬌玥費力地眨了眨眼，視野漸漸清晰。吉祥紅腫著眼睛，佈滿血絲，正緊張地湊在她面前。如意也在一旁，同樣滿臉憔悴。
“水……” 她聽到自己喉嚨裡發出沙啞破碎的聲音，幾乎不像是自己的。
吉祥連忙端來一首溫著的參湯，用小銀勺一點一點喂到她乾裂的唇邊。微溫的液體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絲緩解，卻也牽動了全身的痠痛。
“我……怎麼了？” 嬌玥艱難地問，聲音細若遊絲。她只記得昨夜煩熱，開了窗，後來便昏沉沉睡去，再然後便是無盡的灼熱、冰冷和黑暗的交替，彷彿墜入了無底深淵。
“娘娘，您昨夜突發高熱，兇險得很！” 吉祥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太醫忙了一夜，皇上和皇后娘娘都親自來了，守了您大半宿，天快亮才回去。可把奴婢們嚇死了！”
皇上？皇后？都來了？嬌玥混沌的腦中閃過一絲訝異，但隨即便被更強烈的虛弱感和不適淹沒。她微微蹙眉，想抬手，卻發現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鉛，連動一動手指都費勁。
“娘娘別動，您剛退熱，虛得很，太醫囑咐必須靜臥。” 如意連忙按住她，又替她掖了掖被角，“皇后娘娘下了嚴旨，讓您務必好生將養，長春宮上下都加了份例，太醫每日都要來請兩次脈呢。”
嬌玥閉上眼，緩了片刻。她能感覺到身體內部那種被掏空般的虛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拖累。這次的病，來勢洶洶，幾乎要了她的命。
記憶的迷霧似乎也被這場高燒灼燒得動盪不安。昏迷中那些光怪陸離的碎片——冰冷的海水，炙熱的火焰，嘈雜的人聲，還有一個溫暖而強大的拉扯力量……那些是什麼？是夢？還是……被封印的記憶在生死邊緣的掙扎浮現？
她不確定。此刻也沒有精力去深究。
“小狗……” 她忽然想起什麼，微弱地問。
吉祥連忙道：“娘娘放心，雪團兒（小狗崽的名字）很好，奴婢們照顧著呢，沒讓它靠近藥氣重的地方。”
嬌玥這才微微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外間傳來宮人恭敬的通報聲：“皇后娘娘駕到——”
宜修竟又來了，而且來得如此之早。她顯然也是一夜未得安眠，眼底帶著淡淡的青影，但神情卻比往日更加肅穆凝重，甚至透著一種不容錯辨的關切。她未等通傳完畢，便己快步走了進來，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榻上的嬌玥。
看到嬌玥睜開眼，雖然虛弱不堪，但終究是醒了，宜修緊繃的心絃才真正鬆弛下來，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光芒。她走到榻邊，示意正要掙扎起身的嬌玥不必多禮。
“快躺著。” 宜修的聲音比平日更加溫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感覺如何？可還有哪裡不適？”
“謝皇后娘娘關懷，臣妾……好多了，只是無力。” 嬌玥依言躺著，聲音細弱。
宜修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又伸手輕輕探了探她的額頭，確認不再發熱，才真正放下心。這個動作自然而親暱，帶著長輩對病中小輩的呵護，讓旁邊的吉祥如意都暗暗驚訝。
“沒事了就好。” 宜修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目光落在嬌玥蒼白消瘦的臉上，那眼神複雜難言，有關切，有疼惜，有後怕，還摻雜著昨夜夢魘帶來的、更深沉的情感波動。“昨日真是兇險，把本宮和皇上都嚇著了。你年紀輕輕，身子卻這般不濟，日後定要萬分小心，絕不能再貪涼任性，知道嗎？”
她的語氣不像訓誡，更像是一種帶著心痛的交待。
嬌玥微微頷首：“是，臣妾知錯了，累娘娘和皇上擔憂。”
“知道就好。” 宜修嘆了口氣，從剪秋手中接過一個錦盒，“這是本宮庫裡那支老山參，年份足，最是補氣固元。還有這對暖玉枕，安神助眠。你如今最需要靜養滋補，務必按時用藥，仔細將息。若缺什麼，或是底下人伺候不周，只管告訴本宮。”
賞賜之厚重，關懷之細緻，遠超尋常。嬌玥心中微動，皇后這份突如其來的、近乎“過度”的照拂，讓她有些不解，卻也承情：“謝娘娘厚賜，臣妾愧不敢當。”
“你且受著，養好身子最要緊。” 宜修看著她，眼神柔和，“弘暉……若是知道你病得這般重，定也會心疼。” 她忽然提起早夭的大阿哥，語氣自然，彷彿只是隨口一說，但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痛楚與追憶，卻沒有逃過嬌玥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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