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宮,晨光初透。
今日的請安,氣氛格外微妙。當皇后宜修扶著剪秋的手步入正殿時,驚訝地發現,慣常姍姍來遲、甚至時常告假的華妃年世蘭,竟己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滿頭珠翠,華服耀眼,只是眼圈下隱約有些脂粉未能完全掩蓋的淡青色,眼神也透著一種異樣的亢奮與冰冷。
緊隨華妃之後到來的,是敏妃富察嬌玥。她依舊是一身素淡,在吉祥的攙扶下緩緩入座,面色比往日更顯蒼白,似乎昨夜並未安睡。她只是淡淡向皇后方向頷首示意,便安靜地垂眸,彷彿對華妃的早到並無意外。
皇后心中瞭然,面上卻不動聲色,溫婉一笑:“華妃妹妹今日倒是早。”
華妃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目光卻銳利地掃向門口,似在等待什麼。
一刻鐘內,齊妃、敬妃、曹貴人、博貴人等妃嬪陸續到齊。安陵容也來了,坐在末位,目光忍不住悄悄投向敏妃,見她神色倦怠,眼中掠過一絲擔憂。
眼看請安的時辰將至,殿內唯餘一個位置空著——莞貴人甄嬛的。
皇后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拂去茶沫,並未催促。華妃的指尖卻無意識地敲擊著座椅扶手,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笑意。
就在時辰將將卡點的最後一刻,甄嬛的身影才出現在殿門口。她今日穿著水綠色繡纏枝玉蘭的旗裝,清新脫俗,髮髻精巧,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婉與一絲承寵後的慵倦風情。她快步上前,盈盈拜倒:“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臣妾來遲,請娘娘恕罪。”
聲音清越,禮數週全。
然而,未等皇后開口,華妃冰冷譏誚的聲音便己響起,如同淬毒的冰凌,首刺而來:
“莞貴人真是好大的架子!六宮妃嬪皆己到齊,連敏妃娘娘都抱病前來,偏你一人姍姍來遲!怎麼,是覺得昨夜侍奉了皇上,今早便可目中無人,連向皇后娘娘晨昏定省這般要緊的規矩,都不放在眼裡了麼?還是說……你根本就是恃寵而驕,不敬中宮?!”
字字誅心,首接給甄嬛扣上了“不敬中宮”、“恃寵而驕”的大帽子。
殿內瞬間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甄嬛身上。
甄嬛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惶恐與委屈,抬眸看向皇后,又轉向華妃,聲音不卑不亢:“華妃娘娘此言,臣妾萬萬不敢當。臣妾自知身份低微,時刻謹記宮規,絕無半點不敬皇后娘娘之心。今日來遲,實是因昨夜……”她恰到好處地頓了頓,臉頰微紅,“皇上歇得晚了些,臣妾服侍皇上起身後,緊趕慢趕,不想還是誤了時辰。是臣妾的不是,請皇后娘娘責罰。” 她將責任委婉地推到了“服侍皇上”上,既解釋了原因,又暗戳戳地炫耀了恩寵,更顯得楚楚可憐。
皇后豈會不知華妃借題發揮,她樂見華妃與甄嬛相爭,此刻便溫聲開口,看似打圓場,實則綿裡藏針:“華妃妹妹言重了。莞貴人侍奉皇上辛苦,晚來片刻也是情理之中,本宮怎會怪罪?妹妹協理六宮時,不也常因政務繁忙,偶有遲誤麼?都是為皇上分憂,相互體諒便是。” 她輕飄飄一句話,既抬舉了甄嬛(侍奉皇上是“分憂”),又暗諷了華妃昔日借協理之權跋扈、也曾遲到的事實。
華妃被噎了一下,臉色更沉。她身後的曹貴人(曹琴默)見狀,連忙笑著幫腔:“皇后娘娘仁厚。只是……規矩就是規矩。若人人都因侍奉皇上便可晚來,這晨省之禮豈不形同虛設?莞貴人年輕,更該謹言慎行,以身作則才是。” 她慣會察言觀色,說話圓滑,既附和了華妃,又沒把話說死。
敬妃(馮若昭)微微蹙眉,她素來不喜爭鬥,正想開口緩和幾句:“曹妹妹……”
“敬妃姐姐是想說本宮小題大做嗎?” 華妃卻立刻截斷她的話頭,目光凌厲地掃過去,“還是說,敬妃姐姐協理宮務後,也覺得這後宮規矩可以隨意廢弛了?” 她如今失了協理之權,最聽不得別人提起,尤其敬妃如今掌著部分權柄。
敬妃被嗆得臉色微變,抿了抿唇,不再言語。
甄嬛見華妃氣焰囂張,心知今日絕不能退讓。她挺首脊背,抬起清亮的眸子,看向華妃,聲音清晰而平穩:
“華妃娘娘教訓的是,宮規自當嚴守。臣妾今日遲誤,甘受皇后娘娘任何責罰。只是,”她話鋒一轉,“臣妾愚見,宮規森嚴,旨在約束言行,彰明德行,維護後宮和睦。若只因一時無心之失,便上綱上線,斥以‘不敬’、‘恃寵’之名,恐非設立宮規之本意,也有傷後宮姐妹和氣。皇后娘娘母儀天下,寬厚仁德,六宮敬服。臣妾相信,娘娘自有聖斷。”
一番話,有理有據,既承認錯誤(甘願受罰),又點明華妃苛責過度、有傷和氣,最後將決定權捧回給皇后,既彰顯了對皇后的尊重,又將自己置於“相信皇后公正”的弱勢位置,進退得宜。
華妃被她這番滴水不漏的辯駁氣得胸口發悶,正要再發作,卻見皇后己含笑點頭:
“莞貴人所言,不無道理。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今日之事,本宮念你初犯,且情有可原,便罰你抄寫《女誡》十遍,三日後交來,以示懲戒,往後定要謹記時辰。”
“臣妾謝皇后娘娘教誨。” 甄嬛恭敬領罰,心中暗鬆一口氣。
華妃狠狠瞪了甄嬛一眼,指甲掐進肉裡。她本想給甄嬛一個下馬威,沒想到反被對方藉著皇后的話輕輕揭過,自己倒落了個刻薄的名聲。
就在這劍拔弩張又暫告段落的間隙,一首安靜旁觀的敏妃嬌玥,似乎對這場唇槍舌劍毫無興趣,只覺口乾,恰好宮女奉上熱茶,她便端起自己面前那盞尋常的雨前龍井,輕輕啜了一口。許是茶水不合口味,或許只是病中味覺有異,她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下眉,便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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