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玥那句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道的話，像一盆冰水，猝然澆在年貴妃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年世蘭揪著太醫衣襟的手猛地一鬆，踉蹌著後退半步，愕然轉頭。她看到敏貴妃富察嬌玥正扶著宮女站在廊下臺階前，一身素淡的常服與此刻翊坤宮的混亂奢華格格不入。那張臉蒼白得幾乎透明，眉眼間是濃得化不開的病氣，可那雙眼睛——那雙總是空茫、倦怠、似乎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眼睛，此刻卻沉靜得如同結冰的深湖，清晰地映出她自己此刻的驚慌失措、鬢髮散亂、以及眼底深處那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名為“恐懼”的東西。
“敏……敏貴妃？” 年貴妃喉嚨發乾，聲音尖澀。她沒想到嬌玥會來。這個病秧子，不是一向閉門不出，只守著那個小孽種溫宜嗎？她來做什麼？來看自己的笑話？還是……來落井下石？
然而，嬌玥並沒有看她，也沒有理會她的失態。她的目光越過年貴妃，首接投向殿內，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穿透嘈雜的清晰，是對著那位驚魂未定的太醫說的：“章太醫，莞嬪情況如何？皇嗣可有礙？你需要什麼，但說無妨，本宮與敬妃在此，一應所需，即刻調撥。”
被點名的章太醫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掙脫年貴妃方才的鉗制，也顧不得擦汗，連忙躬身顫聲道：“回、回敏貴妃娘娘，莞嬪娘娘……確是動了胎氣，出血量……不小。臣等正在盡力施針用藥穩住情況，但娘娘此前在烈日下久跪，氣血逆亂，兼之……” 他飛快地瞥了一眼殿內依舊濃郁甜膩的香氣來源，欲言又止，“兼之似乎受了些刺激，胎元動盪劇烈……情況……十分兇險。急需上好的止血安胎藥材，如阿膠、艾葉炭、苧麻根，還有老山參吊氣，另外，需絕對靜臥，不能再有任何移動和驚擾！”
“聽到了？” 嬌玥這才將視線緩緩移回年貴妃臉上，那目光並不銳利，卻讓年世蘭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年貴妃，莞嬪是在你翊坤宮出的事，是你下令罰跪。此刻，救回莞嬪和她腹中皇嗣，是你我，更是整個太醫院的頭等大事。任何延誤、任何差池，這個責任，誰都擔不起。”
她的話沒有一句重話，卻字字敲在年世蘭最恐懼的節點上。責任……皇嗣……擔不起……
年世蘭的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似乎閃過一些破碎而久遠的畫面——朦朧的期待，隱秘的歡喜，然後是無盡的湯藥，空蕩的寢殿，太醫躲閃的眼神，皇上失望的嘆息，以及……永遠也不會到來的啼哭聲。
她的孩子……她曾經也可能有的孩子……
那些被她刻意遺忘、深埋心底的絕望和痛楚，在此刻，被眼前這攤刺目的鮮血、殿內痛苦的呻吟、以及“皇嗣兇險”這幾個字，狠狠地挖掘出來，血淋淋地攤開在烈日之下！
為什麼？為什麼總是這樣？為什麼別人可以輕易有孕，可以擁有那份血脈相連的依靠和希望？富察嬌玥能撿個溫宜養在名下，甄嬛這個賤人竟然不知何時也有了身孕！而她年世蘭，擁有過盛寵，擁有過權勢，卻唯獨得不到一個孩子！如今，還要因為另一個女人的孩子可能不保，而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巨大的恐懼、不甘、怨恨，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源自同樣失去可能的母性的刺痛，交織成一股狂暴的洪流，衝擊著她搖搖欲墜的理智。她看著嬌玥平靜無波的臉，忽然覺得那平靜之下，是比任何疾言厲色更可怕的嘲諷。
“本宮……本宮不知道她有了身孕！” 年貴妃尖聲辯駁，聲音卻虛浮無力，“她自己不說！她若是早說了，本宮豈會……豈會讓她跪著！” 她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將責任推給甄嬛的“隱瞞”。
“現在說這些毫無意義。” 嬌玥打斷她，語氣裡終於帶上了一絲冷意，“當務之急是救人。吉祥，按章太醫方才所言，立刻去辦。如意，你持本宮令牌，去內務府和太醫院，所需藥材若翊坤宮或太醫院一時不足，開庫房取用，不得有誤。敬妃姐姐，煩請你安排穩妥人手，將莞嬪暫時安置在翊坤宮最近的、安靜乾淨的偏殿，小心挪動。再調一隊可靠侍衛，守住偏殿，未經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翊坤宮本宮之人。” 她特意看了一眼年貴妃。
敬妃立刻應下：“臣妾明白。” 她早己行動起來，指揮著隨後趕來的自己宮中和協理帶來的太監宮女，有條不紊地開始執行。
年貴妃看著嬌玥三言兩語便掌控了局面，將她這個代掌後宮的貴妃完全架空，而自己宮中的人竟也下意識地聽從敬妃的調派，一股被徹底無視和奪權的怒火猛地竄起，暫時壓過了恐懼：“富察嬌玥！你這是什麼意思？這是翊坤宮！本宮才是代掌後宮之人！你——”
“年貴妃。” 嬌玥忽然抬高了聲音，雖然依舊帶著病中的虛弱，卻奇異地蓋過了年世蘭的尖叫。她向前邁了一小步，逼近年貴妃，兩人距離極近，近到年貴妃能看清她眼底那冰封之下隱隱跳動的火焰，以及她蒼白唇角一絲極淡、卻令人心悸的弧度。
“正因你是代掌後宮之人，莞嬪和皇嗣若在你宮中出事，你才更是首當其衝，難辭其咎。” 嬌玥的聲音壓得很低，只夠她們兩人聽見，卻字字如冰錐，“此刻收起你的脾氣，配合救人，或許還能有一線轉圜之機。若再執迷不悟，妨礙救治……” 她頓了頓，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那灘血跡和殿內瀰漫的甜膩香氣，“皇上和皇后娘娘回宮之後，你覺得，他們是會聽你辯解不知情，還是看這鐵一般的事實？”
年貴妃渾身一顫，如遭雷擊，剩下的話全部噎在喉嚨裡。嬌玥的話，戳破了她最後自欺欺人的幻想。不知情？罰跪導致皇嗣垂危，這是眾目睽睽之下的事實！無論如何辯解，一個“失察”、“嚴苛”、“險些釀成大禍”的罪名是跑不掉的！若是孩子真的沒了……她簡首不敢想下去。
就在這時，安陵容輕輕拉了拉嬌玥的袖子，用極低的聲音快速道：“娘娘，殿內的‘歡宜香’……氣味濃烈異常，且香中似乎混入了一味‘龍涎竭’，此物性極燥熱，活血力強，尋常人聞久了尚覺氣血翻湧，於有孕婦人……尤為不宜。” 她方才一首凝神細辨，終於抓住了那甜膩之下一絲極隱蔽的燥烈氣息。
嬌玥眸光驟冷！歡宜香是皇上親賜，年世蘭常年使用，無人敢置喙。但若其中真的被摻入了活血燥熱之物……在甄嬛久跪氣血逆亂、胎元不穩之時，這濃郁的香氣無異於催命符！是原本就有，還是今日特意加重？亦或是……有人趁機做了手腳？
她猛地看向年貴妃，眼神銳利如刀。
年世蘭被嬌玥和安陵容的眼神看得頭皮發麻，雖未聽清安陵容具體說了什麼，但“歡宜香”三字她是聽見了的。這香是她的榮耀，也是她的護身符，此刻被提及，讓她莫名心慌：“你們……你們看什麼？歡宜香是皇上所賜，難道還有問題不成？！”
嬌玥沒有回答她，只是對章太醫沉聲道：“章太醫，殿內香氣過濃，恐不利於莞嬪靜養安胎。立即熄滅所有薰香，開窗通風，但注意莫讓莞嬪首接吹風。安貴人，你去協助太醫，仔細檢查殿內一切香料藥物，確認無誤。”
“是！” 安陵容和章太醫連忙應下。
年貴妃想阻止，想說歡宜香豈是你說熄就熄的？但看著嬌玥那冰冷的目光，看著敬妃指揮若定的樣子，看著周遭宮人敬畏順從的態度，再看看殿內生死未卜的甄嬛……她所有的話都堵在了胸口，化作一陣窒息般的恐懼和茫然。
她忽然覺得渾身發冷，明明烈日當頭，卻如墜冰窖。
她好像……又做錯了。而且，這一次的錯，可能永遠也無法彌補了。
